“还能是什么来头？”老汉压低声音，往县衙方向努了努嘴，“县太爷的小舅子开的，说是‘放贷济民’，实则拿田契当押，逾期不还就收地。前几日王二柱家的田，就这么被卷走了，一家子现在还在海边棚子里冻着呢！”
往前走了半条街，米铺前的喧闹更甚。价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，几个妇人围着掌柜哭骂，手里的布口袋瘪得晃荡：“上月还能买三升，这月就只剩两升了？再涨下去，只能啃树皮了！”
掌柜蹲在门槛上叹气，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：“进货价翻了番，我总不能赔本卖！你们去看看城门那张告示，缉拿陈兴的，他原是往这运粮的船商，据说就是因为不肯给山越社交‘过路费’，船被凿沉在海口了！”
林缚抬头望向城门，果然见一张泛黄的告示，“陈兴”二字上画着朱红大叉，罪名写着“通匪”。
他指尖划过告示边缘的折痕，那纸脆得像要碎掉，正如这看似安稳的县城。
回船时，暮色已浸蓝了海面。
钱弘俶凭栏而立，望着码头上扛活的流民，忽然慨然道：“太宗贞观年间，斗米五文，一升十合，百姓衣足食丰，真应了那句‘盛世无饥色，仓廪有馀香’。”
他转过身，声音发沉，“去年此处米价十五文还能买五升，如今同价只得二升……不是天灾，是人祸，是政苛吏猛！”
孙太真将一件厚氅搭在他肩上：“王也不必过于忧心，总能想出法子的。”
林缚却望着舱外的浪，浪尖卷着细碎的白泡沫，像极了那些流民皲裂的嘴唇。
“我原知乱世粮贵，却没料到苛政比兵戈更狠。”
他想起汴梁的桑苗，至少那里的人还敢盼着抽芽，而此处的百姓，连盼的力气都快被榨干了，“山越社拿田契当刀，米铺拿价牌当箭，官府拿告示当盾——层层相扣，把人往绝路上逼。”
钱弘俶猛地攥紧栏杆，指节泛白：“明日我就去见县太爷，倒要问问他，这‘父母官’是怎么当的！”
“且慢。”林缚从舱内取出张海图，在案上铺开，“县太爷未必肯认。不如先查陈兴的船，若真是被山越社所害，沉船里总会留下痕迹。还有那些被收走的田契，总得有人替百姓要回来。”
他指尖点在海图上的一处浅滩，“陈兴的船据说沉在这里，潮水退时，或许能找到些什么。”
夜色漫进船舱，海风吹得灯烛摇晃。
钱弘俶看着林缚指尖下的海图，忽然明白，这乱世的求生之难，从来不止于刀枪相向，有时是一张薄薄的田契，有时是一升米的差价，有时是官商勾结的一张告示，就能把人从泥土里连根拔起，扔进海里喂鱼。
潮水退去时，林缚带着两个吴越水勇蹚着浅滩的淤泥往前走。
滩涂的烂泥没到膝盖，每走一步都像被无形的手往下拽，脚底被贝壳划破的伤口浸在咸水里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林先生，往这边！”水勇忽然指着前方的芦苇丛，那里露出半截船板，被海草缠得像团乱麻。
林缚扒开芦苇，见船板上有个整齐的破口，边缘还沾着沥青，是被人用凿子刻意凿穿的，绝非触礁所致。
更刺眼的是船板内侧的刻痕，歪歪扭扭写着“山越”二字，像是临死前的控诉。
林缚摸了摸那刻痕，指尖沾了层黑泥，混着早已干涸的暗红，不知是血还是铁锈。
“这就是陈兴的船。”水勇声音发颤，“传闻他船上除了米，还有给沿海渔民的桑籽，说是林先生托他捎带的。”
林缚的心沉了沉。那些桑籽，本是要种在海边沙地的，据说耐盐碱，能给渔民留条后路。如今船沉籽毁，连带着最后一点盼头也沉进了海底。
回到码头时，正撞见钱弘俶被县太爷堵在船头。
那县太爷肥头大耳，手里把玩着玉扳指，对着钱弘俶拱手笑道：“王爷驾临，下官有失远迎！只是这宁海县地僻民贫，哪有什么山越社？定是刁民造谣，污蔑朝廷命官！”
林缚把从沉船里捡来的凿子扔在甲板上，铁凿撞出脆响，县太爷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县太爷认得这凿子吗？”林缚指着凿刃上的印记，“山越社的商号标记，倒是刻得清楚。”
孙太真忽然指着码头边的推车，上面堆着刚收来的田契，纸角被海风刮得翻飞。
“这些也是‘造谣’？”她拿起最上面一张，正是烙饼老汉说的王二柱家的田契，落款处盖着县太爷的朱印。
县太爷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淌，刚要狡辩，人群里忽然挤出个披麻戴孝的妇人，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，“扑通”跪在船头：“大人！求您救救我们！山越社的人说明天再不还钱，就要把我家男人拖去填海了！”
钱弘俶扶起妇人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：“把山越社的人叫来，本王要亲自问问，是谁给他们的胆子，敢如此鱼肉百姓！”
县太爷还想拦，却被林缚按住肩膀。
“县太爷最好想清楚，”林缚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滩涂淤泥般的沉重，“是认下这桩罪，还是等着百姓把你绑了扔进海里，跟陈兴的船作伴？”
暮色再次漫上来时，山越社的掌柜——也就是县太爷的小舅子，被两个水勇押到了船上。
此人穿着锦袍，却抖得像筛糠，没等动刑就全招了：如何勾结官府强占民田，如何凿沉陈兴的船，如何哄抬米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