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抵汴梁码头时,林缚正撞见符彦卿的亲卫在抢百姓的桑苗。
那将领身披银甲,正是后汉名将符彦卿的三子符昭寿,他一脚踹翻老农的竹筐,桑苗滚落泥中,被马蹄碾得稀烂。
“哪来的野种,敢在汴梁种这破玩意儿?”符昭寿的鞭子抽向老农,却被林缚伸手攥住。
“将军可知,这苗能喂蚕,蚕能吐丝,丝能做甲胄衬里?”林缚掌心被鞭梢勒出红痕,声音却稳,“契丹人的箭射不透浸过蜡的丝甲,去年寿州之战,靠这玩意儿救下的周军士卒,不下百人。”
符昭寿嗤笑:“林缚?我当是谁,原来是吴越的‘田舍郎’。柴荣陛下在时,你躲在江南种桑;如今契丹占了汴梁,你倒敢送上门来?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父说了,你这等人,乱世里只会摆弄庄稼,成不了气候。”
林缚没接话,只弯腰捡起株被踩折的桑苗,用湿布裹住断口:“将军若要甲胄衬里,我船上有新收的蚕丝,分文不取。但这苗,得让百姓种上,他们有口饭吃,才有力气给将军们缝甲胄。”
正说着,人群里忽然响起惊呼。
原是刘崇的部将樊爱能带着辽兵巡街,见到林缚便厉声喝问:“你就是林缚?赵延寿将军要见你。”
赵延寿,本是后唐将领,如今却成了契丹的“燕王”,靠着出卖汉人城池换来荣华。林缚跟着樊爱能穿过街巷,见石敬瑭当年为讨好契丹割让的燕云地图,竟被辽兵当作垫脚石铺在路边,往来马蹄踏过“幽州”二字,溅起的泥点像在淌血。
赵延寿的府邸里,正摆着宴席。座上有后晋降将杜重威,有被契丹扶持的傀儡皇帝石重贵,杯盏交错间,满是谄媚的笑。
见林缚进来,赵延寿放下酒杯:“听说你在吴越种桑能救命?不如给我种些,等契丹主入了城,我保你当个‘农官’。”
林缚盯着他腰间的玉带——那是后唐皇帝赐的,如今却系在降臣身上。
“燕王可知,桑苗要扎根,得有土;人要活着,得有骨气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片染血的丝帕,梅花绣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,“楚国夫人用命教给城里人的,比我种十年桑都金贵。”
杜重威拍案而起:“放肆!赵将军是契丹主亲封的燕王,轮得到你教训?”
“我只说事实。”林缚转身要走,却被辽兵拦住。
赵延寿忽然笑了:“放他走。让他去种桑,我倒要看看,这破苗能不能挡住契丹的铁骑。”
林缚回到码头时,见冯道正蹲在泥里栽桑苗。
老人的手指冻得发紫,却把每株苗都扶得笔直,旁边站着的是后汉隐帝的旧臣苏逢吉,正笨拙地用瓦片给苗根挡雪。
“他们说你是田舍郎。”冯道往苗根上培土,“你怎么看?”
“挺好。”林缚递给他块桑皮膏药,“田舍郎懂土性,知道哪片地能活,哪片地埋着骨头。”他看向苏逢吉,“苏大人,你藏在贫民窟的那些流民,今夜就搬到码头来,我船上的麦种够他们吃半月,条件是帮我把桑苗栽到明德门,让契丹主进城时,先看看汴梁的春天。”
苏逢吉一怔,随即拱手:“林先生这步棋,比刀枪厉害。”
三日后,契丹主耶律德光踏入明德门时,果然被满城桑苗惊住。
那些栽在断墙、瓦砾、甚至箭垛里的桑苗,顶着残雪抽出新绿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。
林缚站在冯道身后,见符昭寿的亲卫偷偷把踩烂的桑苗重新栽好,见杜重威的仆从在偷偷捡拾掉落的桑籽。
耶律德光指着苗问赵延寿:“这是什么?”
没等赵延寿开口,人群里忽然响起阿桑的声音,她跟着船来的汴梁,此刻正举着株桑苗喊:“这是活的!能活的!”
林缚忽然明白,乱世里最难得的,从不是刀枪入库,而是哪怕被马蹄碾过,被冰雪冻住,还有人相信“能活”。
就像这些桑苗,根扎在血里,芽却向着光,哪怕明天又要经历一场浩劫,至少此刻,它们在汴梁的土里,扎下了一点点绿。
耶律德光的目光落在阿桑手中的桑苗上,眉头微蹙,身旁的通事连忙解释:“此乃桑树,可养蚕,可织布,是汉人赖以生存的作物。”
耶律德光冷哼一声,马鞭指向那些从断墙里钻出来的新绿:“区区草木,能挡我铁骑?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吹过,满城桑苗的嫩叶簌簌作响,倒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回应。
林缚站在人群后,见冯道悄悄将一包桑籽塞给苏逢吉,苏逢吉会意,趁着辽兵不注意,往街角的裂缝里撒了一把。
而符昭寿的亲卫不知何时已脱下盔甲,蹲在路边抢救被马蹄踩倒的桑苗,符昭寿站在一旁,脸色复杂,终究没再喝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