渤海兵捡起箭,发现箭头被桑枝缠住,倒像是被无形的手缴了械。
傍晚修水车时,林缚发现木轮的轴承处多了道刻痕,是刀疤脸刚才砍的。
他往裂缝里填了些桑皮胶,笑道:“你看,再利的刀,也砍不断缠着的桑枝。”
远处的海面上,钱弘俶派来的船正落帆,船头堆着新的桑苗。
赵匡胤站在甲板上,望着滩涂边转动的水车,忽然对身旁的符昭寿道:“冯公说得对,这世上最厉害的,从不是刀枪。”
符昭寿望着那片在暮色里泛着绿光的桑田,忽然解下腰间的佩剑,递给旁边的农匠:“熔了,打些修水车的铁件。”
夜色降临时,水车还在转,水声混着桑叶的沙沙响,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林缚知道,只要这水车不停,那些躲在暗处的刀箭就伤不了这片桑田……
因为支撑它的,从来不是图纸,是无数双握着桑苗、扶着水车、不肯让日子烂在泥里的手。
就像此刻,王二柱的孩子趴在水车边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木轮的样子,画得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笔,透着股不肯断的劲儿。
闽国的毒牙卫退走后,林缚没敢懈怠。他带着农匠往水车的木轮上裹了层桑皮纸,再刷上桐油,防着潮气侵蚀。
渤海兵则领着渔民在渠边插了排桑木桩,桩上缠着带刺的藤蔓……
既是警示,也是记号,让暗处的眼睛知道,这片桑田有人守着。
入冬前,钱弘俶派来的船队又到了,这次载来的不是桑苗,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“这是徐耕先生,”随行的水勇介绍,“在吴越修了一辈子水利,听说林先生改良了龙骨水车,特地来看看。”
徐耕围着水车转了三圈,忽然指着木轮的辐条道:“此处若改用楠木,能多撑三年。还有这水槽,角度再调半寸,水流能多引三丈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十根竹制的小模型,“这是我琢磨的几种变式,有适合山地的,有能在浅滩用的,你看看能不能用上。”
林缚看着那些模型,忽然明白,真正的法子从不怕人学。
就像桑籽,传得越远,长得越茂。
没几日,对岸闽国的滩涂竟也冒出了水车的影子。
是毒牙卫回去后依葫芦画瓢造的,只是转得磕磕绊绊,引的水还没漏的多。
有渔民远远看见,刀疤脸正拿鞭子抽那些修水车的役夫,骂他们“连个木头疙瘩都弄不转”。
“他们学不会的。”烙饼老汉蹲在渠边抽烟,望着对岸的乱象笑,“林先生说了,这水车得顺着水的性子,就像种桑得顺着土的性子,光靠抢和打,不成。”
冬至那天,宁海下了场雪。林缚正在桑田边的窝棚里整理图纸,忽听外面传来喧哗。
出去一看,见几个闽国的役夫扛着断裂的水车部件,跪在滩涂边,身后跟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……
竟是刀疤脸的妻子,手里攥着半块掺了桑椹的饼。
“林先生,求您发发慈悲。”妇人的声音冻得发颤,“主公说再修不好水车,就要把我们全家扔进海里。这饼是前几日从宁海漂过去的,孩子说好吃……”
孩子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木块,是照着宁海的水车刻的小模型,歪歪扭扭,却有模有样。
林缚没接那模型,只让徐耕领着役夫去看宁海的水车:“哪里不懂就问,能学多少学多少。”
他又让王二柱的媳妇包些桑籽,“回去种在渠边,桑枝能固堤,桑叶能喂蚕,比拿鞭子抽管用。”
刀疤脸远远站在对岸的礁石上,看着役夫们围着宁海的水车打转,看着妇人把桑籽小心地揣进怀里,忽然把手里的弩箭扔进了海里。
雪停时,对岸的水车竟也转起来了,虽然慢,却不再卡顿。
有渔民说,夜里听见闽国的滩涂上传来歌声,是阿桑教的调子,混着孩子们跟着学的咿呀声。
林缚站在雪地里,望着那两架隔海相望的水车,忽然觉得,这乱世的风雪再大,只要有水流淌,有桑籽发芽,就总有转得越来越顺的那天。
就像此刻,阳光落在雪地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,照得水车的木轮亮晶晶的,像两串连在海天之间的珠子,把原本割裂的海岸,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窝棚里,徐耕正和林缚修改图纸,新添的批注里,有“闽地变式”四个字。
炭火盆上烤着的桑皮胶冒着热气,混着窗外飘来的桑香,暖得让人忘了这还是乱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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