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弘俶攥紧了名册,指节泛白:“台州五县,缺粮近百万斛。这数目,在中原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在场的人都懂,足够豢养一支军队,足够动摇一个王朝的根基。
孙太真将温热的茶汤推到他面前:“王上,水丘大人已在查抄杜皓的家产,或许能补些缺口。”
“不够。”钱弘俶摇头,“杜皓的家财,填不满这贪腐的窟窿。杭州那边,怕是早已收到风声。”
他猜得没错。杭州城内,程昭悦正对着心腹咆哮,桌上摆着刚凑齐的五十万斛粮米清单,墨迹被他拍得发晕:“连夜运去台州!告诉那边的人,就说是朝廷拨的赈灾粮,把账本做平!谁敢走漏风声,提头来见!”
而王宫深处,钱弘佐捧着钱弘俶与水丘昭券的联名急报,烛火映得他脸色发青。
案上的诏书已写好,召集群臣的内侍刚跨出宫门,仰仁诠的轿子便落在了宫门前。
“王爷,元德昭大人托人回话,说明早卯时再来当值。”内侍低声禀报。
钱弘佐捏着诏书的边角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元德昭这是在避嫌,也是在观望,这潭水太深,深到连老臣都不敢轻易涉足。
夜更深了,台州的风带着桑田的凉意,吹过宁海县衙的窗棂。
钱弘俶望着窗外的月色,忽然想起林缚递来的那半块玉佩。
桑花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像极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,一头连着地方的营田司,一头接着朝堂的权臣,甚至还缠上了对岸的闽国。
“孙太真,”他忽然开口,“备笔墨。我要再写一封急报,告诉陛下,斩草要除根,这根,在杭州。”
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,三更天了。
宁海的桑田里,新栽的苗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等待一个黎明,一个能把根须从污泥里彻底拔出来的黎明。
…………
杭州王宫的烛火燃到四更,钱弘佐将钱弘俶的第二封急报拍在案上,墨迹洇透了纸背。
仰仁诠垂手立在阶下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,他看着年轻的君主眼底的红血丝,忽然开口:“陛下,台州一案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杜皓是胡进思的内弟,胡氏姻亲遍布朝野,若此刻穷究,怕是要逼得半壁朝堂抱团自保。”
钱弘佐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:“仰相是说,要放过他们?”
“非是放过,是徐图。”仰仁诠弯腰拾起那份急报,“水丘昭券已擒杜皓,罪证确凿,先斩此人以平民愤。至于胡氏一系,可暂不动声色——您看元德昭大人不肯夤夜入宫,便是怕卷入派系之争。此刻若将仰某也推到风口浪尖,反倒让胡进思看出陛下急于清算,只会逼他狗急跳墙。”
钱弘佐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钱弘俶信中那句“根在杭州”。他何尝不知贪腐网络早已盘根错节,可真要按住雷霆之怒,看着那些蛀虫仍在朝堂上安坐,终究心有不甘。“那台州的百姓……”
“粮米之事,可先让程昭悦的五十万斛顶上。”仰仁诠声音沉稳,“对外只说是朝廷加急调拨的赈灾粮,先稳住民心。至于亏空的另一半,可命各州府分摊,名义上是‘助台州复耕’,实则敲打那些与胡氏往来密切的地方官,让他们知道,陛下虽暂不动刀,却已看清谁在浑水摸鱼。”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钱弘佐的躁火。他挥了挥手:“便依仰相之意。你且回府歇息,明日卯时,照常入值。”
仰仁诠躬身告退,走出宫门时,见晨光已在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抬头望了眼胡府的方向,那里黑沉沉一片,竟无半点灯火,寻常官员遇此大事,或焦虑或密谋,胡进思却能睡得如此安稳,这份沉得住气,才是最令人忌惮的。
同一时刻,胡府内室。
胡璟将宫中情形细细禀完,连元德昭托病、程昭悦运粮的细节都未漏过,末了急道:“父亲,杜皓已被擒,供词怕是藏不住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胡进思正用银簪挑着灯花,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。
“慌什么?”他将银簪放回妆盒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,与林缚在宁海发现的那一块,恰好能拼出完整的桑花,“陛下深夜召集群臣,却独独缺了元德昭,又让程昭悦送粮补窟窿——这是在试探,不是在清算。”
“试探?”
“若陛下真要动我,便不会让仰仁诠全身而退。”胡进思冷笑一声,“他让各州府分摊粮米,是想看看谁会替我说话;让程昭悦出粮,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跳出来反对,毕竟程昭悦那点家底,有一半是靠着胡氏的门路攒下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敲在桌面,“传令下去,府中所有人闭门谢客,明日早朝,我亲自去递‘请罪折’,就说杜皓品行不端,连累内兄,臣请辞禁军统领之职,闭门思过。”
胡璟大惊:“父亲!那统领之职是咱们的根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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