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信。”林缚弯腰扶正一株歪倒的桑苗,“但胡进思会信,他会琢磨,我这话是不是陛下的意思。让他猜着,总比让他睡着强。”
午后,钱弘俶收到杭州来的密信,是元德昭亲笔所书,只写了八个字:“桑苗已动,静待风来。”
他将信递给林缚,两人望着桑田里忙碌的身影……
王二柱的媳妇正教闽国来的妇人缫丝,孩子们举着桑枝追逐打闹,连烙饼老汉都哼起了阿桑教的调子,歌词里“桑连海,水连渠”的句子,被海风送得很远。
“风要来了。”钱弘俶轻声道。
林缚点头,看向海平线。那里,吴越的粮船与闽国的渔船正交错而过,渔民们隔着海浪比划着桑苗的长势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或许乱世的清算从不是非黑即白的斩尽杀绝,而是像这桑田,一边除虫,一边施肥,一边让旧根在泥土里慢慢腐烂,一边让新苗在阳光下悄悄生长。
就像此刻,一枚桑籽从枝头落下,顺着渠水流向远方,不知会在哪个角落扎根,却总有一天,会连成一片绿,把那些曾经割裂的土地,重新缝补起来。
那枚顺流而下的桑籽,漂了三日,竟卡在闽国滩涂的石缝里。
恰逢一场夜雨,它便借着潮气,悄悄拱出了嫩芽。
刀疤脸的孩子发现它时,正蹲在水车旁画木轮。
小家伙指着石缝里的新绿喊:“阿爹,你看!宁海的苗长过来了!”
刀疤脸扛着修水车的锛子走过来,望着那截细弱的芽,忽然想起林缚在滩涂边说的话:“桑枝能固堤,桑叶能喂蚕”。
他往石缝里填了把碎土,指尖触到芽尖的绒毛,竟有些发颤。
这日午后,闽国的船忽然靠岸,船头立着的不是役夫,是刀疤脸本人。
他怀里揣着个布包,见了林缚便解开来,里面是叠田契,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皱,却能看清上面的手印,正是杜皓强夺的宁海百姓产业。
“这些……”刀疤脸喉结动了动,“从杜皓在闽国的仓库里搜出来的。
我家主公说,先前是他糊涂,让弟兄们做错了事。”
林缚接过田契,见每张后面都多了行字:“闽地桑苗,愿换吴越桑种。”
远处,赵匡胤正帮着渔民调整水车的辐条,闻言回头笑:“这是想通了?”
刀疤脸没说话,只从船上搬下几个陶罐,里面是闽国特产的紫桑椹,汁浓味甜。
“我媳妇说,用这个晒桑椹干,比宁海的更甜。”
林缚忽然明白,有些账不必算得太细,就像这桑苗,你往我这边伸根须,我往你那边展枝叶,日子久了,谁还分得清哪株是你的,哪株是我的?
消息传到杭州时,胡进思正在府中翻晒桑籽。
胡璟捧着那些流传各州的漫画进来,声音发紧:“父亲,程昭悦被陛下罢了官,家产全充了赈灾粮。”
胡进思捻起一粒桑籽,对着日光看了看:“意料之中。”
他将桑籽扔进竹匾,“你去把库房里的田契都清出来,明日送进宫,就说胡氏愿将私田百亩,捐给台州复耕。”
胡璟愣住:“父亲,那是咱们……”
“是咱们用不干净的手段得来的,”胡进思打断他,“留着会生虫。不如捐出去,换些干净的桑籽回来。”
次日早朝,胡进思递上田契时,钱弘佐正翻看元德昭送来的奏报:
上面列着各州府新报的桑田亩数,宁海的绿,正顺着水渠,往台州、闽国、甚至更远的地方漫延。
“胡卿有心了。”钱弘佐将田契推回去,“这些田,还是由你主持分给百姓。只是记住,往后种桑,要顺着土性,莫要再强来。”
胡进思躬身应下,退朝时,见仰仁诠站在宫门口等他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是新收的桑苗。
“陛下说,胡府的花园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种些这个。”
胡进思接过桑苗,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,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还是个小兵时,也曾在田埂上种过桑,那时的苗,也像这样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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