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林缚踏着晨露去查看新育的秧苗。
育秧棚里暖烘烘的,水汽在竹篾上凝成水珠,滴落在铺着桑皮纸的苗床上,那是他用“雨生稻”和“耐碱粟”杂交的新种,试着能不能在吴越的黏土里扎根。
“先生,您看这苗尖,是不是有点发黄?”农匠老周蹲在床边,指着刚冒头的嫩芽犯愁。
林缚俯下身,鼻尖几乎贴着泥土,手指轻轻拨开苗叶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翻地时沾的泥。
“是夜里棚温低了。”他起身时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顺手从墙角拖过草席,“把这个盖上,再烧两捆桑枝,别让烟直熏苗。”
老周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,忽然想起上个月林缚为了测土壤酸碱度,带着陶罐在田里蹲了三天,连饭都是阿桑隔着田埂递过来的。
那时春水刚暖,他光脚踩在泥里,说“脚能摸着土性”,结果冻得半夜咳嗽不止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棚里的温度终于稳了。林缚摘下沾着潮气的草帽,露出被汗浸湿的头发,忽然指着一株苗笑:“你看这须根,比‘雨生稻’密三成,能抓牢黏土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竹制的量尺,蹲在地上量苗高,影子缩成个圆团,正好罩住那片新绿。
“先生歇会儿吧,我盯着就行。”老周递过水壶,“方才钱王派人来,说宫里新蒸了桑椹糕,让您过去尝尝。”
林缚摆摆手,眼睛还黏在苗床上:“桑椹糕哪有这苗金贵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晒干的“沙埋籽”磨成的粉,“拌点在水里,给苗浇上,试试能不能壮根。”
说话间,棚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。
是阿桑带着孩子们来送午饭,竹篮里装着糙米饭和腌桑椹,还有个陶碗里盛着新煮的粟米粥,热气腾腾的。
“林先生,你看我画的水车!”有个孩子举着炭笔在桑皮纸上画的图,两个轮子转得飞快,轮轴上还画着颗圆滚滚的桑椹。
林缚接过画,指尖抚过那歪歪扭扭的线条,忽然觉得比御花园里的《桑田图》还让人心里暖和。
老周在一旁添柴,听着孩子们围着林缚问“新苗什么时候能结稻子”,忽然明白:这乱世里的太平,原就藏在这一棚暖烘烘的绿意里,藏在先生沾着泥的指尖上,藏在孩子们盼着收成的笑眼里。
林缚捧着那碗粟米粥,坐在苗床边慢慢喝着。
米香混着泥土的腥气,在暖棚里漫开。他低头看向床里的新苗,那些嫩芽顶着晨露,正憋着劲儿往上长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,正一点点活过来的希望。
……
吴越国的早朝带着雨后的湿意,殿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,滴落在青石板上,敲出清越的响。
钱弘俶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忽然沉声道:“户部奏报,今年‘雨生稻’引种各州,亩产皆超往年,唯独温州府,报上来的数目竟比去年还低三成。”
话音未落,户部尚书周显出列,袍角扫过金砖地面,带起一阵风:“陛下,温州知府李嵩定是瞒报了收成!臣查得他私吞赈灾粮,还强占桑田改种私茶,百姓敢怒不敢言!”
李嵩脸色煞白,慌忙跪地:“陛下明鉴!周尚书血口喷人!温州今年虫害频发,稻子减产实属天灾……”
“天灾?”钱弘俶将一份卷宗掷在他面前,纸页散开,露出里面的画……
是林缚派去的农匠画的,上面清晰地画着李嵩的家奴在桑田里翻土种茶,旁边还有百姓跪地哀求的身影,“林缚在温州的农棚里,亲眼见你派人拔了二十亩‘雨生稻’,说‘种稻哪有贩茶利厚’!”
李嵩浑身发抖,忽然抬头看向站在文官末列的林缚,眼神怨毒:“他一个摆弄庄稼的,懂什么朝堂事!定是他妒忌下官……”
“我不懂朝堂事,”林缚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,手里捧着个陶盆,里面是从温州桑田挖来的土,“但我懂这土。您看,这土里混着茶籽,却没有稻根——若真是虫害,稻根怎会一点痕迹都没?”
他将陶盆放在阶前,泥土的腥气漫开:“温州百姓说,您把拔了的稻种扔进江里,说‘饿不死几个贱民’。可他们不知道,那些稻种里,有能在黏土里扎根的新苗,有能抗虫害的‘雨生’变种……”
李嵩见抵赖不过,忽然从靴筒里抽出把短刀,朝着林缚扑去:“我杀了你这多事的匹夫!”
殿内侍卫反应极快,长刀出鞘的脆响里,李嵩已被按在地上。
钱弘俶看着阶下挣扎的身影,想起林缚在盐碱地里趴在泥里数苗的样子,想起那些捧着新米笑的百姓,忽然沉声道:“李嵩贪墨粮种,残害百姓,罪证确凿——斩!”
刀光闪过,血溅在金砖上,却被林缚带来的那盆泥土衬得格外刺目。
钱弘俶看向阶下的林缚,见他正用布擦拭陶盆边缘的泥,仿佛刚才的血腥与他无关。
“林先生,”钱弘俶忽然道,“这盆土,就放在殿外吧。让往后上殿的人都看看,百姓的饭根,比任何权谋都金贵。”
林缚点头,捧着陶盆往外走。
晨光透过殿门照进来,落在他沾着泥的指尖上,也落在盆里的新苗上……
那是昨夜从温州带回来的,竟在陶盆里发了芽,顶着点嫩黄的绿,倔强地朝着光的方向生长。
林缚捧着陶盆刚走出殿门,手腕忽然被人攥住。
那力道极狠,指甲几乎掐进他小臂的皮肉里,是李嵩的儿子李稷,刚才混在侍卫里没被注意,此刻红着眼瞪他,像头被逼急的幼兽。
“是你害死我爹!”李稷的声音发颤,另一只手里藏着块尖尖的碎石,趁林缚没防备,猛地往他脸上砸去。
陶盆“哐当”落地,新苗摔在砖缝里,林缚下意识用胳膊去挡,碎石擦过眉骨,立刻渗出血来。
“他不是我害死的。”林缚按住流血的眉骨,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爹私吞粮种时,可有想过百姓会饿肚子?你跟着他强征桑田时,见过那些农户哭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