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稷被问得一噎，却更疯了似的扑上来撕打：“我不管！我爹没了，你也别想活！”
他毕竟年轻，动作又野，林缚退了两步撞到廊柱，后腰正磕在凸起的石雕上，疼得闷哼一声。
周围的侍卫想上前，却被林缚抬手拦住：“让他来。”
他站直身体，任由李稷的拳头落在背上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去年冬天，你爹把城西张老栓的稻种换成沙土，害得他家断了粮。
张老栓的孙子饿急了，偷了你家半块饼，被你打断了腿。这些你都忘了？”
李稷的拳头僵在半空。
“还有上个月，你带家丁去抢王寡妇的桑苗，说要烧了她的育苗棚……”
林缚每说一件，李稷的脸就白一分，“你爹教你的，就是这些？”
“我……”李稷的气势泄了大半，碎石从手里滑落，“可他是我爹啊……”
“是你爹，也不能当祸害。”林缚弯腰扶起摔变形的陶盆，小心地把砖缝里的新苗刨出来，指尖沾着血和泥，“你要是真记着他，就该学学好。不然下次落在百姓手里，没人会护着你。”
他把陶盆塞给李稷：“拿着这个，去把苗种回地里。能种活，就学着给百姓赔罪；种不活，就想想你爹到底错在哪。”
李稷愣愣地捧着陶盆，看着林缚眉骨上的血滴在石阶上，晕开一小朵红。
忽然“扑通”跪下，对着陶盆磕了个头，抱着盆往殿外跑了。
侍卫长上前递过伤药：“先生，这小子……”
“给他个机会。”林缚接过药，往伤口上抹，“他心里还有点东西没被染黑，比他爹强。”
刚处理好伤口，钱弘俶派来的内侍就到了：“先生，陛下让您去偏殿，说刚才李嵩的同党在牢里招了，还牵扯出几个州府的官员，得您去认认人。”
林缚跟着内侍往偏殿走，后腰的疼一阵阵往上涌，他却走得稳当。
路过育苗棚时，看见老周正蹲在棚里补苗，新育的秧苗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瓣，刚才那场闹剧，仿佛没惊着它们分毫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李稷跑走时，陶盆里的新苗晃了晃，却没断。
偏殿的光线有些暗，几个被绑着的官员垂头站在角落，身上还带着牢狱的霉味。
钱弘俶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份供词，见林缚进来，指了指最左边那个胖子：“此人是台州通判，李嵩招认，去年你培育的‘耐碱粟’种，有三成被他换了陈谷，发给灾民。”
那胖子猛地抬头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：“陛下！臣是一时糊涂！那粟种看着不起眼，谁知道能长那么好……”
林缚走到他面前，眉骨的伤还在渗血，声音却平静：“去年台州大旱，百姓挖野菜充饥。你把粟种换成陈谷时，可知那些陈谷早就生了霉？有个村妇煮了给孩子吃，一家五口全没了。”
胖子的脸瞬间失了血色，瘫软在地。
钱弘俶叹了口气，将供词推给林缚：“还有衢州、明州……这几处都动了手脚。你说，该怎么处置？”
林缚没看供词，只是望着窗外——那里能看见宫墙下的一小块桑田，是他上个月亲手栽的，此刻桑叶正绿得发亮。
“依臣看，先查他们贪墨的粮种去向，能追回来的，立刻补种；追不回的，就用新培育的‘黏生稻’顶上，这稻种成熟期短，能赶在秋收前收一季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那几个官员：“至于他们……罚去盐碱地种粟吧。什么时候种出的粮食，能抵得上贪墨的数目，什么时候再议。”
钱弘俶挑眉：“让他们去种地？”
“是。”林缚点头，“让他们摸摸土里的汗，尝尝苗枯了的疼。不然只一刀杀了，倒便宜他们忘了百姓的苦。”
官员们被押下去时，有个老臣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林缚，眼里带着些复杂，这人明明手里没兵没权，却凭着一把锄头、几粒种子，让朝堂上的风波都绕着农桑转。
出偏殿时已近黄昏，夕阳把林缚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祟。
他没回府，反倒往城西的育苗棚走，老周说新杂交的秧苗傍晚要浇水，他不放心。
棚里果然热闹，几个农匠正围着苗床议论，见他进来，老周忙迎上来：“先生，您看这‘黏生稻’，须根又长了半寸！”
林缚蹲下身，指尖探进湿润的泥土里，触到那些细密的根须，忽然笑了。
眉骨的血痂蹭在袖口上，留下点暗红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明天把这苗分些给台州的农匠，”他起身时膝盖又响了一声，“告诉他们，别管那些官场上的事，把苗种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暮色漫进棚里时，林缚才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张老栓家的桑田，看见老人正带着孙子给桑苗施肥，那孩子瘸着腿，却跑得欢，手里还攥着颗桑椹，见了林缚就喊：“林先生！你看我家的桑苗，比去年壮多啦！”
林缚停下脚步，看着那片在晚风里摇晃的桑叶，忽然觉得，后腰的疼、眉骨的伤，都不算什么了。
这乱世里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谁伤了谁，而是那些被踩进泥里的苗，能不能再冒头；那些饿过肚子的人，能不能笑着把新米捧在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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