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的余韵在山谷间缓缓消散。
蒋龙睁开眼。
草席的霉味钻进鼻腔,混合着昨夜陈伯留下的草药叶子那淡淡的苦涩气息。屋顶的破洞透进灰白的天光,能看到几缕稀薄的晨雾在洞口边缘飘荡。远处传来杂役区特有的嘈杂——木桶碰撞的闷响,粗布鞋踩过泥地的沙沙声,还有压低嗓门的催促和抱怨。
他缓缓坐起身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将近半刻钟的时间。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,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吱声。但比起昨夜刚苏醒时那种濒死的虚弱,已经好了太多。
兵魂本源如涓涓细流,在破碎的经脉中艰难穿行了一夜。
那不是修复——这具凡胎肉身太过脆弱,根本承受不起真正的兵魂之力冲刷。蒋龙做的,只是用最微弱的一丝气息,像粘合剂一样,将那些断裂的经脉勉强“粘合”起来,让气血能够勉强流通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手掌依旧苍白,指节因为长期的劳作而略显粗大。但皮肤下,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已经消退了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痕迹。这是兵魂本源最基础的作用——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气息泄露,对这具凡胎来说,也是超越凡俗的滋养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外传来推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蒋龙抬起头。
透过倒下的门板空隙,能看到院子里已经有杂役在走动。都是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,或者更老一些的中年人,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粗布短衫,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。他们沉默地走向院子角落的水井,用木桶打水,然后挑着扁担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这是杂役的日常。
挑水,砍柴,照料灵田,清扫院落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没有功法,没有灵石,只有做不完的苦役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。而这一切的回报,仅仅是一个“青云宗杂役弟子”的名头,以及每月三颗最劣质的辟谷丹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这已经是“恩赐”。
毕竟,没有灵根的凡人,连进入宗门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能在这里做杂役,至少不会被饿死,至少……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,万一哪天被哪位执事看中,赏赐一颗开灵丹呢?
蒋龙收回目光。
他扶着墙壁,慢慢站起身。双腿依旧发软,但至少能支撑住身体了。他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和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——这是原主的工具。
按照规矩,杂役每天要挑满二十缸水。
百草堂的低阶灵田需要灌溉,炼丹房的炉火需要降温,还有各位执事、弟子的日常用水……这些活计,都落在杂役区这三十几个人的肩上。
蒋龙提起木桶。
木桶很旧,边缘已经开裂,用麻绳勉强捆着。他走到井边,将桶扔下去,听到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然后费力地摇动辘轳。井绳粗糙,磨得手掌生疼。等木桶提上来时,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太弱了。
这具身体,弱得让他感到荒谬。
在九天之上,他随手一挥便能引动星河潮汐,一声令下可调动十万天兵。而现在,提一桶水都如此艰难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将两桶水挂在扁担两端,蒋龙弯下腰,将扁担扛上肩膀。那一瞬间,沉重的压力让他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然后迈开脚步。
一步,两步。
扁担在肩头上下晃动,水桶里的水溅出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脚下的泥地湿滑,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平衡。晨雾还未散尽,空气潮湿而阴冷,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气从口鼻中呼出。
他走出杂役区的小院,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往下走。
山道两旁是茂密的灌木,叶片上挂着露珠。远处能听到鸟鸣,清脆而空灵,与杂役区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。更远处,青云宗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白玉台阶蜿蜒而上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——那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居住修行的地方。
两个世界。
蒋龙垂下眼帘。
扁担压在肩头的痛楚清晰而真实,水桶摇晃时溅起的水花冰凉刺骨,山道石阶的湿滑触感从脚底传来。这些感官细节如此鲜明,与记忆中那些宏大的、近乎概念化的九天景象截然不同。
这就是凡尘。
***
百草堂在山腰处。
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,青瓦白墙,被一圈低矮的篱笆围着。篱笆内是整齐的灵田,分成数十个方块,种着各种低阶灵草。此时正是清晨,灵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,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。
蒋龙挑着水,走进百草堂的侧门。
门内是一个宽敞的院子,地面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堆着许多空水缸。已经有几个杂役在忙碌,他们将挑来的水倒进缸里,然后沉默地离开,去挑下一趟。
没有人说话。
杂役之间很少交流——活计太重,时间太紧,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耽误工夫,然后被执事责罚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个地方,同情是奢侈品,互助是愚蠢。每个人都只想尽快干完自己的活,然后回去躺着,节省每一分体力。
蒋龙走到一个空水缸前,放下扁担。
他提起水桶,将水倒进缸里。清水哗啦作响,在缸底溅起水花。倒完一桶,再倒另一桶。两桶水倒进去,只勉强盖住缸底薄薄一层。
二十缸水,意味着要来回挑十趟。
而这才第一趟。
蒋龙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正准备转身离开,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。
那是个瘦高的少年,穿着同样的灰褐色短衫,但脸色比其他人更红润一些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倨傲。蒋龙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——李二狗,杂役区的小头目,炼气一层的修为,据说有个远房表哥在外门当执事。
“蒋龙?”李二狗上下打量着他,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,“听说你昨天被王师兄揍得半死,今天还能爬起来挑水?命挺硬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