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龙没有说话。
他提起空桶，准备绕过去。
李二狗却横跨一步，再次挡住去路：“急什么？王师兄交代了，让我‘照顾照顾’你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照顾”两个字，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。
周围几个杂役都停下了动作，偷偷往这边看，但没有人敢出声。李二狗是杂役区唯一一个有修为的人，虽然只是炼气一层，但对付凡人绰绰有余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背后站着王霸——那个外门恶霸，杂役区没人敢惹。
蒋龙抬起眼。
他的眼神平静，瞳孔深处映着晨光，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亿万年的天庭生涯，让他早已习惯了俯视。眼前这个少年，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、山间的草木并无区别。
但李二狗却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。
那不像是一个刚被殴打过、濒临死亡的杂役该有的眼神。没有恐惧，没有哀求，甚至没有愤怒—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看什么看！”李二狗恼羞成怒，伸手推了蒋龙一把，“滚去挑水！今天你的份额加一倍，四十缸！挑不完不准吃饭！”
蒋龙被推得踉跄后退，肩上的空桶撞在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胸腔里传来刺痛，那是昨夜勉强粘合的肋骨又在抗议。但他站稳了，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提起桶，默默往外走。
李二狗盯着他的背影，啐了一口：“装什么装，废物。”
***
第二趟，第三趟。
蒋龙挑着水，在山道上往返。肩头的皮肉已经被扁担磨破，火辣辣地疼。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，紧贴在背上，又被山风吹得冰凉。每一次呼吸，肺部都像被砂纸摩擦，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甚至在挑水的过程中，他开始尝试一些最基础的调整。
呼吸的节奏。
步伐的轻重。
腰腹发力的方式。
这些在九天之上根本不值一提的技巧，对这具凡胎肉身来说，却是能够节省体力、提高效率的关键。蒋龙凭借对能量和肉身的超凡理解，在每一次迈步、每一次呼吸中，进行着细微到极致的调整。
第四趟时，他的步伐明显稳了一些。
第五趟，肩头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少许。
第六趟……
“咦？”
百草堂院子的角落里，一个苍老的身影停下了手中的扫帚。
老陈头拄着拐杖，眯着眼，看着那个挑水进来的少年。他是百草堂负责清扫落叶的老杂役，在这里待了四十年，见过无数杂役来来去去。大多数人挑水时都是摇摇晃晃、步履蹒跚，尤其是刚受过重伤的，能坚持走完十趟都算硬气。
但这个蒋龙……
老陈头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，汗水浸湿了头发，贴在额头上。肩头的衣服已经被扁担磨破，能看到下面红肿的皮肉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很稳，水桶里的水几乎不溅出来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呼吸。
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、深长而平稳的呼吸节奏。每一次吸气，胸腔微微扩张；每一次呼气，气息绵长均匀。这不像是一个重伤虚弱之人该有的呼吸，倒像是……某种粗浅的吐纳法门？
老陈头摇了摇头。
不可能
杂役区没有功法，连最基础的《引气诀》都不会传授。没有灵根的人，学了也是白学。更何况，蒋龙昨天才被打得半死，哪来的精力去琢磨呼吸？
但老陈头还是多看了几眼。
他注意到，蒋龙每次放下水桶时，动作都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倒水时，手腕的转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感，像是练习过千百次。还有那双眼睛——平静得可怕，仿佛眼前繁重的劳役、李二狗的刁难，都与他无关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老陈头低声喃喃，“有点不一样。”
***
第七趟。
蒋龙刚走进百草堂院子，李二狗又拦了上来。
“慢着。”李二狗抱着胳膊，斜眼看着他，“王师兄说了，从今天起，你每天除了挑水，还得把后山的粪坑清了。现在就去，挑完水再去清粪坑。”
后山的粪坑，是杂役区最脏最累的活计。
那里堆积着整个百草堂灵田的肥料，恶臭熏天，蚊蝇成群。平时都是几个最老最弱的杂役轮流去清理，每次干完，身上那股臭味几天都散不掉。
李二狗这是明摆着要整死蒋龙。
挑水二十缸已经足够让一个重伤之人累垮，再加上清粪坑……别说蒋龙，就是个健康的杂役，干完这两样也得脱层皮。
周围的杂役都低下了头，不敢看这边。
蒋龙放下水桶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李二狗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那双眼睛依旧平静，但瞳孔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金色。
如同深秋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，一闪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