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曌那番关于唐律的发言砸下来之后,足足有十几秒没人说话。底下那些律师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,有愣住的,有不屑撇嘴的,还有几个老油条互相递眼色——那意思明摆着:这女的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疯子。
评委席上,陈守仁老爷子慢慢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小口。那动作慢得,让人心焦。
李国栋清了清嗓子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:“各位,陈述环节结束。现在进入质询环节,每个团队可以就其他方的方案提出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从……天衡律所开始吧。”
全场目光唰地转向赵明诚。
老赵没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,眼皮耷拉着,像在打盹。坐在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倒是站了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。
“瀚海国际,张维。”男人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强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武曌记得这人,刚才陈述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全是跨国信托、离岸架构那些术语。
张维走到会场中央,没拿稿子。他先看了眼武曌,又扫过评委席,最后目光落回武曌身上。
“武律师,”他开口,语气听着挺客气,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“您的观点……很有意思。真的。”
底下有人低笑。
“不过,”张维话锋一转,“我是个实务派。咱们今天在这儿,不是开历史研讨会,也不是比谁引经据典厉害。咱们要解决的,是龙腾集团实实在在的百亿资产分割问题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离武曌更近了些,“所以我想请教几个很实际的问题。”
来了。武曌坐直了身体,手指在桌下轻轻捏了捏。苏念在她旁边,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第一,”张维竖起一根手指,“您刚才大谈《唐律疏议》,说里面有什么‘邻里连坐’‘官府季查’的制衡智慧。好,我问您,这些唐代的规矩,能直接写进21世纪的信托合同里吗?能拿去约束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吗?能摆在新加坡法院的庭审桌上当证据吗?”
问题像连珠炮,砸得会议室嗡嗡响。
底下不少人点头。是啊,说得再好听,不能落地不就是空谈?
张维见武曌没立刻回答,嘴角扯了扯,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您提议设立‘宗族议事会’,赋予一票否决权。请问,法律依据在哪?《公司法》哪一条规定了可以设立这种非正式的决策机构?如果继承人不服决议,起诉到法院,法官会认这个‘议事会’的效力吗?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第三,也是最核心的——您那个‘龙腾永续基金’,听起来很美。可您有没有算过,这要涉及多少国家的税务申报?要经过多少层级的审批?要说服七个继承人放弃眼前看得见的真金白银,去支持一个虚无缥缈的‘企业家精神’?”
张维说完,双手一摊,看向评委席:“李总,各位评委,我不是否定创新。但法律方案,说到底得能执行。不能执行的方案,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,是……空中楼阁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咬得很重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好几道目光落在武曌身上,有担心的,有幸灾乐祸的,更多的是看热闹的。
武曌慢慢站起身。
她没有立刻走向讲台,而是先俯身对苏念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苏念一愣,赶紧从包里翻出平板电脑,手指飞快地划动着。
然后武曌才往前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什么声音,但每一步都稳。
她在白板前站定,没看张维,先转身面向评委席,鞠了半个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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