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:47
苏念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用户调研报告,第十三次把用户体验改成用户感知。
有什么区别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领导说用户体验太土了,换一个。
那就换吧。反正她已经习惯了。
键盘敲下去,空调嗡嗡响,窗外是北京三环的车流霓虹。她、工位、屏幕,三个点连成一条直线,把她钉在这张椅子上。
又是普通的一天。
准确地说,是普通的第三百七十二天。
大厂用户研究员,听起来挺高大上。说白了就是——开会、写PPT、被骂、加班、继续开会。
苏念,这个数据曲线不对吧?
苏念,下周汇报你来主讲。
苏念,你这个结论太弱了,重写。
她没说好,只是点了点头。
点头是她最擅长的动作。不拒绝,不反驳,不表态。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,在夹缝里活着。
外婆说:你要懂事。
母亲说:你要争气。
父亲什么也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。
那个叹气比任何一句话都重。
苏念揉了揉眉心,把咖啡一饮而尽。冷的。
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
组长张伟关掉会议室的灯,留下一屋子还没回过神的PPT战士。
23:15。
苏念回到工位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。
没有消息。
她解锁屏幕,翻了翻通讯录,又锁上了。
没什么好看的。
外婆应该睡了。母亲可能在备课。父亲……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弟弟在打游戏吧。
她打开微信朋友圈,翻了两下,又关上了。
都是别人的生活。别人的周末,别人的旅行,别人的精致晚餐。
与她无关。
苏念关掉电脑,收拾包,准备回家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子里的女人,黑发凌乱,眼下青黑,嘴角下垂。
她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。
真丑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向公司大堂。保安大叔正在打瞌睡,前台的女孩在补妆,外卖骑手急匆匆地跑进来。
一切正常。
大堂的玻璃门自动滑开。
苏念迈出去。
然后,她愣住了。
门外的世界……不一样了。
或者说,门外的世界,还是那个世界。
但在这个世界之上,叠加了另一个。
灰白色的。
像一层薄雾,又像一层膜,覆盖在所有的建筑物、路灯、行人和车流上。
苏念眨了眨眼。
雾还在。
她揉了揉眼睛。
雾还在。
……什么玩意儿?
她喃喃自语,声音发颤。
周围的行人还在走,没有人停下来看。
没有人看到那层灰白色。
只有她。
苏念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
她的腿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——一种纯粹的、原始的、无法解释的恐惧。
那层灰白不是雾。
她看清楚了。
是镜子。
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,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。每一块碎片里,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——
有一块碎片里,是一间病房。一个女人躺在病床上,插满管子。
有一块碎片里,是一场婚礼。新郎在笑,新娘在哭。
有一块碎片里,是一间教室。一个男孩站在讲台上,全班同学在嘲笑他。
有一块碎片里,是一间办公室。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封辞职信。
无数碎片,无数的画面。
都是人。
都是执念。
都是……
苏念。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猛地转身。
大堂里空无一人。
保安还在打瞌睡,外卖骑手已经跑远了。
那个声音不是从大堂来的。
是从……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她的指尖渗入。
不是渗入。
是她的手上,开始浮现灰白色的纹路。像电路板,像血管,像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苏念。
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,来自四面八方。
来自那些悬浮的镜子碎片。
来自……
她猛地抬头。
大堂不见了。
写字楼不见了。
三环的车流不见了。
霓虹不见了。
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。
脚下是镜面。头顶是镜面。四面八方都是镜面。
无数个自己,在无数块镜子里,对着她微笑。
不,不是微笑。
是看着她。
无数双眼睛,在镜子里,同时看着她。
你终于醒了。
一个声音说。
苏念转身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里隐约可见人形,但没有面孔,没有声音,只有一双眼睛——金色的眼睛。
你……是什么?
苏念的声音在发抖。
雾气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看着她。
然后,雾气散了。
露出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。
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古老感。
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他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钟声一样在镜界里回荡,你只需要知道——
他顿了顿,看着她。
你来了。
……什么?
镜界。男人说,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。
他环顾四周。
由人类的梦境、执念、渴望和恐惧凝结而成的平行空间。与现实重叠,却不被普通人感知。
……所以我……
你刚才走出那扇门的时候,男人说,你的意识和这个世界产生了共振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——男人看着她,你……已经穿过裂隙,进来了。
苏念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灰白色的纹路还在。
但她的手还是自己的手。触感、温度、都在。
我怎么回去?
你想回去?
废话。
男人笑了。
那就睁开眼。
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灰白色的世界……
消失了。
苏念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公司大堂里。
保安还在打瞌睡,外卖骑手已经跑远了。
一切正常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
她能看到。
那层灰白色的雾气,还在。
悬浮在空气中,漂浮在每个人头顶。
有些人的雾气很淡。
有些人的雾气很浓。
还有些人的雾气里……藏着东西。
比如张伟。
组长的头顶,灰白色的雾气里,有一只眼睛。
一只贪婪的、充血的眼睛。
盯着她。
你看到了吧。
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苏念猛地转头。
男人站在她身边,穿着长衫,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们。
那些雾气,是执念。男人说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。求而不得,爱而不能,放不下,忘不了。
他指向张伟头顶的那只眼睛。
比如他。权力。地位。想往上爬,想压过所有人。
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。
还有她。
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前台的女孩正在补妆。
她头顶的雾气里,藏着一张脸。
一张男人的脸。
正在……
别看了。男人说,你会受不了的。
……那是什么?
遗憾。男人说,她有个未婚夫,三年前出车祸死了。她每天化妆,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再年轻的脸。
他顿了顿。
她在等他回来。
苏念移开视线。
够了。
这就是镜界。男人说,现实世界只是冰山一角。镜界里藏着一切——所有的渴望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……真相。
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
男人笑了笑。
因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