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:30的闹钟响了第三遍。
苏念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。
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梦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,那面镜子碎片,那句这只是开始……
都散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。
很正常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……果然是做梦。
她自言自语,坐起身,揉了揉脸。
脸有点凉。
她下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北京的天灰蒙蒙的。
楼下的早点摊开始营业了,老板娘在喊油条豆浆——。隔壁单元有人在吵架,摔门的声音很响。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。
一切都正常。
什么都没有。
苏念长出一口气。
她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往脸上泼了点冷水。
抬头。
镜子里的女人,黑发乱糟糟,眼下青黑,嘴角下垂。
很丑。
但很正常。
没有镜子碎片。
没有金色的眼睛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上班吧。
她对自己说。
7:15。
苏念出门。
老小区没有电梯,她走下六层楼梯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
楼梯拐角的镜子碎了一角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映照着她的脸。
很正常。
她继续走。
单元门口的感应灯坏了,她踩进黑暗中,然后走出来。
阳光很刺眼。
她眯起眼睛。
早点摊的老板娘探出头:小姑娘,还是豆浆油条?
嗯。
加不加糖?
加。
老板娘麻利地装袋,递给她。
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天天加班,要注意身体啊。
苏念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接过豆浆,插上吸管,边走边喝。
豆浆是甜的。
温热的。
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。
7:45。
地铁站。
早高峰的人流像潮水一样,把她卷进车厢。
没有座位。
她靠着车门,抓着扶手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。刷短视频、打游戏、看新闻。屏幕发出的光,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没有人头顶有雾气。
她看了一圈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……果然是梦。
苏念想。
昨晚的事,太真实了。
灰白色的空间,镜子碎片,执念的眼睛,那个穿长衫的男人……
都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她差点相信。
但现在呢?
什么都不是。
地铁到站。
人流把她挤出去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公司的楼层。
电梯门关上。
她盯着金属门上的自己。
黑发,职业装,面无表情。
很丑。
但很正常。
8:30。
公司楼下。
苏念刷工牌,走进大堂。
前台的女孩在打电话,声音很甜:好的,稍等,我帮您转接……
她头顶的雾气很淡。
里面没有脸。
什么都没有。
早。苏念在心里说。
没有人回应。
她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。
里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穿长衫。
面容清瘦。
眉眼间有古老的……
苏念愣住了。
男人也看着她。
电梯门合上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。
眨了眨眼。
电梯门又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……
她走进电梯,按下楼层。
心跳得很快。
不可能。
他不可能是真的。
他只是……
她抬头看向电梯顶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白色的灯管。
看错了。
她喃喃自语。
一定是的。
9:00。
工位。
苏念打开电脑,盯着屏幕上的用户调研报告。
还是那份报告。
还是那些数据。
还是那些要改的句子。
她拿起咖啡杯,发现是空的。
什么时候喝完的?
她不记得了。
苏念。
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差点被吓死。
嗯?
昨天的报告改完了吗?
快了。
下午开会主讲。
……好。
张伟走了。
苏念盯着他的背影。
他头顶的雾气里,那只眼睛还在。
贪婪的、充血的眼睛。
盯着她。
但这一次,那只眼睛……
好像小了。
是她看错了吗?
苏念揉了揉眼睛。
没有。
确实小了。
比昨晚小了一圈。
……怎么回事?
她小声嘀咕。
什么怎么回事?
旁边的工位探出一个脑袋。
是陆淮序。
他抱着零食袋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……
等一下。
他头顶的雾气……
还是那么淡。
像不存在一样。
但那颗种子还在。
种子里的人影……
不见了。
没什么。
苏念收回视线。
哦。陆淮序没多问,只是笑了笑,对了,你今天气色不太好,昨晚又加班了?
……还行。
别太拼。陆淮序说,身体最重要。
他转身,继续打游戏。
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这个人……
有点怪。
后脑勺有点怪……
12:00。
食堂。
苏念排队打饭。
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蛋汤。
都是她平时爱吃的。
但今天吃不下。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周围都是同事。吃饭、刷手机、聊天。声音嗡嗡的,像蜜蜂。
她看着自己的餐盘。
红烧肉很腻。
清炒时蔬很淡。
西红柿蛋汤很烫。
什么都不对。
苏念?
一个声音传来。
她抬头。
裴照影端着餐盘,站在她面前。
这儿有人吗?
……没有。
裴照影坐下了。
她穿着灰色的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有细细的绒毛。
看起来很年轻。
但眼睛里有……
苏念顿了顿。
她头顶的雾气里,有东西。
一把刀。
沾着血的刀。
你……
苏念想说什么。
怎么了?裴照影问。
……没什么。
裴照影没再问,低头吃饭。
她的吃相很……
怎么说呢。
很认真。
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你以前在哪家公司?苏念问。
我没在公司工作过。裴照影说,我在……殡仪馆工作。
……殡仪馆?
对。裴照影点点头,哭丧。抬棺。主持葬礼。什么都干。
她的语气很平淡。
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什么。
……为什么选这个?
裴照影顿了顿。
因为没人比我更懂死亡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。
也更懂活着。
13:00。
会议室。
苏念在改PPT。
张伟坐在主位,滔滔不绝:这个数据曲线不对,这个结论太弱,这个页面排版太丑……
苏念听着。
没说话。
她的眼睛盯着屏幕。
但她的心思……
在外面。
在走廊尽头。
在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消失的地方。
他真的存在吗?
她不确定。
但她记得他的脸。
很清晰。
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。
苏念!
张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啊?
你在听吗?
……在听。
那这个页面重做。
……好。
张伟走了。
苏念盯着电脑屏幕。
PPT页面空白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重做。
她什么都不想做。
只想……
发呆。
18:30。
难得这么早下班。
苏念走出公司大楼。
天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