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阳坊西隅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间铺子,没挂招牌。
沈渡把最后一道锁簧嵌进槽里,听见铜芯落位的声响,细而脆,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咬住了。
他放下锉刀,把锁举到窗边。
天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过来,照见锁面上细细錾出的缠枝莲纹。不是他錾的——他只会做芯,外壳是东市胡人老哈桑的手艺。银底,鎏金薄薄扫了一层,缠枝盘成福字,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喜欢这个。
他试了试钥匙。顺滑得像开在水里。
这锁锁不住贼,沈渡知道。富贵人家库房里的锁多半是摆设,真防人的不是这些铜铁玩意儿,是高墙、护院、京兆府的威名。
但这是他今天唯一做成的活儿。
他把锁放进柜台下的木匣里,匣中已经躺了四把。够把下月房租交上了。
掌柜姓孙,此刻正窝在里间炭盆边打盹。这铺子名义上是他的,卖些针头线脑、铜镜梳篦,修锁配钥匙只是捎带,不用给工钱,有个落脚处就行。沈渡从不去打听孙掌柜那把年纪了哪来这么间铺子,孙掌柜也从不过问他这手艺是跟谁学的。
长安一百零八坊,靠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。
门外有人叩门。
不是拍,是叩,三下,轻重一致,间隔齐整。
沈渡抬眼。
暮色已经压下来了,坊门快关,这时候不该有客。孙掌柜的呼噜停了,却没出声。
沈渡起身,没立刻开门,隔着门问:“修锁还是配钥匙?”
外头静了一息。
“有把锁,想请先生看看。”
声音不高,不年轻了,带着点关西口音。不是长安人。
沈渡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布衣老者,灰白头发,背略佝偻,两手拢在袖中,像坊间寻常买菜的翁媪。但他脚上那双靴——六合靴,鹿皮底,沾了泥,是赶了远路的。
老者的目光从沈渡脸上滑过,没往铺子里头探,只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。
掌心托着一把锁。
黄铜,巴掌大,没有纹饰,甚至没有钥匙孔。
沈渡没接。
“这是哪位的锁?”
老者把锁又往前递了递:“哪位都不是。是先生自己做的锁。”
沈渡低头。
铜锁表面磨得光润,不是新物。他伸手接过,翻到底部,那里錾着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不是花纹,是个字。
渡。
他的手指顿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