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开元二十九年的事了。他刚到长安,盘缠用尽,在东市铁匠铺帮工,夜里睡不着,就着炉火废铜打了这把锁。没有钥匙孔,锁芯是死的,根本不叫锁,叫解闷的玩意儿。打完之后随手扔在铺子角落,后来也没带走。
“这东西,”沈渡把锁放在柜台上,声音平,“十一年前就不在我手上了。”
“是。”老者收回手,重新拢进袖中,“老朽寻了十一年。”
暮色又沉一分。坊间传来门吏唱名声,坊门要关了。
老者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孙掌柜从里间踱出来,手里拎着茶壶,仿佛刚醒:“客人喝口茶?”
老者没看茶,看着沈渡。
“有个人,想见先生。”
沈渡把锁揣进袖中。
“谁?”
老者的关中口音忽然淡了,像是卸下了一层经年的壳,露出底下更旧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圣人。”
炭盆里爆了一声细响。
沈渡没动。
“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三,”老者说,声音低而平,“先生在东市铁匠铺外头,给一个迷路的小孩指了路。那孩子说要买饴糖,先生带他找了三条街。”
孙掌柜的茶壶悬在半空。
“圣人说,”老者顿了顿,“那是他登基以来,唯一一次被人当作寻常孩童。”
沈渡想起那年夏天。
东市灰土飞扬,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穿着过于讲究的衫子,站在铁匠铺门口不吭声,问什么都不答。他以为是哪家走失的小郎君,领着人从衣肆找到食肆,最后在饴糖摊前,那孩子终于开口——
不是“多谢”。
是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”。
沈渡没答,指了指他腰间蹀躞带上那只小小的银香囊。只有成日被孩童攥在手心把玩,银链才会有那种不均匀的磨损。
他没问那孩子是谁家的。
“那把锁,”老者目光垂落,看着柜台上那道十一年前的刻痕,“圣人说,那日先生没有问他从何处来。”
暮色四合。
坊门落锁的鼓声从远处传来,沉而钝,像什么东西正在合拢。
沈渡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掌心是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。
“陛下想知道什么?”
老者抬起头。
“想知道,”他说,“安禄山收到的那把钥匙,能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