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送来的那枚钥匙,沈渡没有见到。
那日在南熏殿,李隆基把它收回了袖中,像收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沈渡没有问。长安城的锁匠不该知道的事,他向来不问。
但他没想到,这枚钥匙会在三日后出现在他的铺子里。
来人不是内侍,不是禁军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半旧的青布袍子,袖口沾着墨渍,像国子监里跑出来的穷学生。
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手心有汗。
“有人让我来试试,”少年说,声音绷得很紧,“看这把钥匙,能开什么。”
沈渡没有碰那钥匙。
他一眼就认出了它。新打的铜,柄端刻着“渡”字,刃口锉纹还锋利着——三日前它躺在李隆基的凭几边缘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少年抿了抿唇,没有答。
沈渡看着他。
这个年纪,这个季节,国子监腊月尚未封假,一个穷学生不去温书,跑来宣阳坊试一把来路不明的钥匙。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被人卖了,要么是自己找死。
“钥匙留下,”沈渡说,“三日后来取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,像没料到这么容易。他把钥匙往沈渡方向推了推,手指在铜柄上多停了一息,似有不舍。
然后他走了。
沈渡看着柜台上那枚钥匙,没有收进匣中,就让它躺在冬日稀薄的天光里。
孙掌柜从里间探出头,看了一眼,没吭声,把炭盆往沈渡脚边挪了挪。
这枚钥匙在铺子里躺了两日。
沈渡没有试它。他知道它开不了自己那把死锁——李隆基自己都说了,锁芯已经死了。但钥匙本身没有错,铜是好铜,工是好工,刃口每一道锉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做这把钥匙的人,是个真正的锁匠。
第三日傍晚,少年又来了。
他比三日前更瘦了些,眼下青黑,像几夜没有睡好。他站在柜台前,没有问钥匙,只是看着沈渡。
“试过了吗?”
沈渡把钥匙推回去。
“你还没有告诉我,这钥匙是谁打的。”
少年攥着钥匙,指节发白。
“是我。”
沈渡没有露出意外之色。
“跟谁学的?”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人教。”他说,“我在宫里当过差。”
宫里。
沈渡想起南熏殿外扫洒的老内侍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的。也想起李隆基腕间那道细长的旧疤。
“你给圣人打过一把锁,”少年忽然说,声音很低,“我见过。”
沈渡抬眼。
“开元二十九年,”少年说,“那锁在圣人枕边放了十一年。我每日去殿中添香,总能看见。后来我问高将军,那是什么锁,为何没有钥匙孔。高将军说——”
他顿住,像在回忆一句多年前的话。
“——高将军说,那不是锁,是有人给圣人指过的路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打一把钥匙,”少年说,“配那把锁。”
他的手指在铜柄上轻轻摩挲,那里刻着一个“渡”字。
“打了三年。”
殿中烛火幽微,御座上的人日渐老去,枕边那把死锁再也没有被拿起过。少年每夜在自己的值房里就着油灯锉铜,锉废了十七块料,伤了三回手,终于在今年入冬前打出了这枚钥匙。
他把钥匙呈给李隆基的时候,天子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李隆基问。
“臣没有名字,”少年说,“他们叫臣小乙。”
李隆基没有收那钥匙。他让小乙把钥匙送来宣阳坊。
“让锁匠看看,”他说,“这把钥匙,能开什么。”
沈渡拿起那枚钥匙。
铜柄被小乙的掌心磨得温热,刻痕里积着细微的铜屑,是他反复錾刻时留下的。刃口很新,从未入过锁孔。
“你打过那把锁吗?”小乙问。
“打过。”沈渡说。
“它锁着什么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小乙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把钥匙从沈渡手中轻轻抽走,攥在掌心,像攥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