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打不开,”他说,“圣人知道打不开。十一年了,锁芯早该锈死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走。
“小乙。”
少年停在门边。
沈渡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躺着一把他今早刚修好的锁。铜面光润,缠枝莲纹,是东市胡人老哈桑的手艺。
他把钥匙从小乙掌心拿过来,对准锁孔,轻轻推进去。
咔。
锁簧落位,顺滑得像开在水里。
小乙怔怔看着。
“这把锁能开,”沈渡说,“是因为它日日都在等人来开。”
他把钥匙从锁孔中抽出,放回小乙掌心。
“你那把钥匙没有错,”沈渡说,“是送钥匙的人,来晚了十一年。”
小乙低下头。
很久,他把钥匙收进袖中,袖口那块墨渍已经洗不掉了,洇成一片淡青色的云。
“我明日要回范阳了。”他说。
沈渡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安禄山帐下有个掌舆图的参军,”小乙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寻常差事,“他跟我同乡。半月前他来信说,节度使府上丢过一份绝密舆图,锁匣完好,钥匙还在节度使本人枕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锁匣是我打的。”
沈渡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。
“圣人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小乙说,“钥匙是圣人让我送去的。”
暮色压下来了。坊门快关。
小乙没有再回头。他走进腊月长安的街巷里,青布袍子很快被人群吞没。
沈渡在柜台后站了很久。
孙掌柜把炭盆又往他脚边挪了挪,没有吭声。
夜深,坊门已锁。
沈渡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小乙那枚钥匙,是更旧的一枚。
铜色发暗,刃口磨钝了,柄上没有刻字。
这是他自己留的那一把。
哥舒翰那把锁的另一枚钥匙,从始至终都在他自己手里。
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他把钥匙托在掌心,就着烛火看了很久。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眉眼,平静,没有波澜。
锁匠的手艺,不防贼,防人心。
防到最后,连自己的心也要防。
他把钥匙收回袖中,熄了烛火。
窗格外有细碎的声响。不是风雪,是脚步,轻而急,踩在宣阳坊的瓦上。
沈渡没有起身。
片刻后,脚步落在铺子门口,叩门声响了三下,轻重一致,间隔齐整。
不是小乙。
不是那日的老者。
是另一个人。
沈渡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武将,甲胄未解,肩头落满夜雪。他的手按在腰侧,那里悬着一把横刀,刀柄缠着旧革,已经被血沁成暗褐色。
他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锁。
铜锁,巴掌大,没有纹饰。
锁芯已经打开,钥匙还插在里面。
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长安。
“哥舒翰,”来人报出自己的名字,声音沙哑,“来还锁。”
沈渡看着那把锁。
客从何处来。
锁芯一百零八柱,天下只有两把钥匙。
一把在他袖中。
一把插在这锁里,刃口沾着没干透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