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试钥(2 / 2)

“我知道打不开,”他说,“圣人知道打不开。十一年了,锁芯早该锈死了。”

他转身,朝门外走。

“小乙。”

少年停在门边。

沈渡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躺着一把他今早刚修好的锁。铜面光润,缠枝莲纹,是东市胡人老哈桑的手艺。

他把钥匙从小乙掌心拿过来,对准锁孔,轻轻推进去。

咔。

锁簧落位,顺滑得像开在水里。

小乙怔怔看着。

“这把锁能开,”沈渡说,“是因为它日日都在等人来开。”

他把钥匙从锁孔中抽出,放回小乙掌心。

“你那把钥匙没有错,”沈渡说,“是送钥匙的人,来晚了十一年。”

小乙低下头。

很久,他把钥匙收进袖中,袖口那块墨渍已经洗不掉了,洇成一片淡青色的云。

“我明日要回范阳了。”他说。

沈渡没有问为什么。

“安禄山帐下有个掌舆图的参军,”小乙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寻常差事,“他跟我同乡。半月前他来信说,节度使府上丢过一份绝密舆图,锁匣完好,钥匙还在节度使本人枕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锁匣是我打的。”

沈渡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。

“圣人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小乙说,“钥匙是圣人让我送去的。”

暮色压下来了。坊门快关。

小乙没有再回头。他走进腊月长安的街巷里,青布袍子很快被人群吞没。

沈渡在柜台后站了很久。

孙掌柜把炭盆又往他脚边挪了挪,没有吭声。

夜深,坊门已锁。

沈渡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小乙那枚钥匙,是更旧的一枚。

铜色发暗,刃口磨钝了,柄上没有刻字。

这是他自己留的那一把。

哥舒翰那把锁的另一枚钥匙,从始至终都在他自己手里。

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
他把钥匙托在掌心,就着烛火看了很久。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眉眼,平静,没有波澜。

锁匠的手艺,不防贼,防人心。

防到最后,连自己的心也要防。

他把钥匙收回袖中,熄了烛火。

窗格外有细碎的声响。不是风雪,是脚步,轻而急,踩在宣阳坊的瓦上。

沈渡没有起身。

片刻后,脚步落在铺子门口,叩门声响了三下,轻重一致,间隔齐整。

不是小乙。

不是那日的老者。

是另一个人。

沈渡拉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武将,甲胄未解,肩头落满夜雪。他的手按在腰侧,那里悬着一把横刀,刀柄缠着旧革,已经被血沁成暗褐色。

他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锁。

铜锁,巴掌大,没有纹饰。

锁芯已经打开,钥匙还插在里面。

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
长安。

“哥舒翰,”来人报出自己的名字,声音沙哑,“来还锁。”

沈渡看着那把锁。

客从何处来。

锁芯一百零八柱,天下只有两把钥匙。

一把在他袖中。

一把插在这锁里,刃口沾着没干透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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