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指路(2 / 2)

渡。

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

开元二十九年。

这是他打给自己的锁。

十一年前,他把锁扔在铺子角落,后来忘了带。

十一年后,有人把它放在他的门槛上。

他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
他只知道,这扇门从始至终都没有锁过。

他把它放在柜台上。

然后他拿起哥舒翰那枚钥匙。

长安。

刃口已经磨钝了,血迹干成暗褐色,嵌在刻痕里。

他把它推进锁孔。

锁没有钥匙孔。

钥匙悬在半空。

他停住了。
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高力士看着他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他把钥匙放回掌心,和另外两枚并排放着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将军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开元二十九年那日,臣在东市遇见圣人的时候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臣是从一千两百年后来的。”

高力士没有动。

炭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“臣知道安禄山会反。”

“臣知道哥舒翰今夜会被擒。”

“臣知道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,潼关失守,长安城门大开,圣人会在三日后逃离这座城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臣还知道,圣人会在逃亡途中失去他最爱的那个女人。”

“他的儿子会在灵武登基,尊他为太上皇。”

“他会在这座城里孤独地活很久——活到宝应元年四月初五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。

像在说一把锁的修法。

像在说一枚钥匙的刃口。

“将军。”

他看着那三枚钥匙。

“臣知道这一切。”

“臣从一千两百年后穿行而来,带着一本没有翻开过的史书。”

“可臣不知道——”

他停住了。

很久。

“臣不知道一个人明明知道所有的结局,要怎么站在起点给别人指路。”

他把那枚刻着“长安”的新钥匙握在掌心。

铜柄还是凉的。

他把它放进那包还剩三颗的饴糖里。

油纸包着它,裹住,像裹一桩没有拆封的心事。

高力士看着他。

炭盆里的火苗越跳越低,夜已经深透了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圣人问的不是那条路的尽头。”

他站起身,把灯笼提在手里。

“圣人问的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日先生给圣人指路的时候,是以什么身份。”

他看着沈渡。

“不是以一千两百年后的来客。”

“不是以知道结局的卜者。”

“只是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只是那日在东市,替一个走失的孩童找了三条街饴糖的人。”

他把灯笼举起来,火苗照在沈渡脸上。

“那孩童已经老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可他还记得那包糖的味道。”

他把灯笼放在柜台上。

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。

门外铁靴声已经停了。

整座长安城都在夜色里沉睡,像一把锁。

高力士没有回头。

他走进无边的黑暗里,背影很快被廊柱的阴影吞没。

沈渡站在柜台边。

很久。

他把那三枚钥匙并排放进匣子里,放在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旁边。

他把那包还剩三颗的饴糖放在锁上面。

他把匣子合上。

然后他坐下,把冻僵的手凑近炭盆。

火苗已经熄了。

只剩余烬,一粒一粒,像未落的雪。

他等着。

门外没有叩门声。

坊门的鼓声没有再响起。

他把头靠在柜台上,闭上眼睛。

今夜长安城换防。

今夜哥舒翰死了。

今夜有人送来一枚新钥匙,问他能不能再指一次路。

他没有答。

不是不想。

是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那条路的起点。

一千两百年后的来客?

知道所有结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卜者?

还是——

开元二十九年那日,东市饴糖摊前,一个什么都没问、只是指了指那只银香囊的锁匠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把手探进怀中。

里面还有一枚钥匙。

那枚无字的旧钥匙。

刃口磨钝了。

铜色发暗。

他把它握在掌心。

很久。
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
不是叩门。

是脚步。

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
不是高力士。

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。

是一个孩子的声音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?”

沈渡猛地睁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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