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3:47时,陈树才关掉最后一张报表。
写字楼这一层的灯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下他工位这一盏还亮着。窗外是城市的霓虹,车流汇成光的河流,安静地流淌在三十层楼下的街道上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颈椎传来熟悉的刺痛。连续三周的加班,每天十四小时的工作强度,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普通大学的普通专业,非训练家家庭出身,在这个宝可梦与现实深度交融的社会里,陈树的人生轨迹从出生起就被划定在狭窄的轨道上。联盟认证的训练家?那是需要从小接受专业指导、投入大量资源才能触及的门槛。世家子弟在私人庭院里与幼基拉斯培养感情时,他在背课本。富裕家庭的孩子参加夏令营收服第一只宝可梦时,他在便利店打工。
所以毕业后进入这家贸易公司,做着与宝可梦毫无关联的物流数据分析,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。月薪扣除房租和生活费后所剩无几,勉强够生存,距离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宝可梦…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
至少,在今天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。
关掉电脑,陈树拎起背包走向电梯。深夜的写字楼安静得过分,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电梯下行时,他透过金属门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:二十五岁,黑眼圈浓重,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一个标准的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都市青年。
走出大厦,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。陈树裹紧外套,打算抄近路穿过公司后面的社区公园回家。那条小路晚上人少,但能省下十五分钟。对他而言,多出来的十五分钟睡眠时间珍贵得像钻石。
公园路灯昏暗,树影婆娑。这个时间点,连夜间训练家都很少出现,只有几只小拉达窸窸窣窣地在灌木丛里翻找食物。陈树快步走着,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要交的季度报告。
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呜咽声。
声音来自公园长椅后的树丛。陈树本想装作没听见,都市生存法则第一条:不要多管闲事,尤其是涉及宝可梦的闲事。训练家之间的纠纷、野生宝可梦的争斗,都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该介入的。
但那声音太虚弱了,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。
犹豫了三秒,陈树还是拨开树丛。
那是一只伊布。
棕色的毛发脏兮兮地沾着泥土,前腿有一道明显的伤口,渗出的血已经半凝固。它蜷缩在落叶堆里,身体微微发抖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。脖子上没有训练家佩戴的认证环,身边也没有精灵球,这是一只被遗弃的、受伤的伊布。
陈树蹲下身,动作很慢,避免惊吓到它。伊布警惕地抬起头,但没有逃跑的力气。
“谁干的?”陈树轻声问,随即意识到自己在说傻话。伊布不可能回答。他看了看伤口,不算特别深,但需要处理。遗弃宝可梦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,尤其是资质普通、进化潜力不明的伊布。培养一只伊布需要投入进化石或者特殊训练方法,对许多训练家来说,发现收服的伊布天赋平平后,选择遗弃比继续投入资源更“经济”。
陈树从背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水浸湿纸巾,想帮伊布清理伤口。伊布起初有些抗拒,但当他触碰到伤口周围时,它只是颤抖了一下,没有攻击。
“忍一忍。”陈树低声说,动作尽可能轻柔。
清理完伤口,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笨拙地包扎了一下。这显然不是正规的处理方式,但至少能暂时防止感染。伊布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,换成一种疲惫的顺从。
“我不能带你回家。”陈树自言自语,“公寓不允许养宝可梦,而且……我养不起你。”
这是事实。宝可梦食物、定期检查、可能需要的技能训练或进化材料,每一项都需要钱。陈树的工资付完房租和必要开销后,连自己都只能勉强维持。
但留下它在这里?伤口如果不及时治疗,感染可能会要了它的命。
伊布似乎听懂了,耳朵耷拉下来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“该死。”陈树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遗弃它的人,还是在骂自己心软。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过了零点。明天还要早起上班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脱下外套,陈树将伊布轻轻裹住,抱在怀里。伊布比想象中轻,体温有些低。它没有挣扎,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“就一晚。”陈树说,“明天我带你去宝可梦中心,看看有没有人愿意领养你。”
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。
回到租住的公寓已经快凌晨一点。老旧的六层建筑没有电梯,陈树抱着伊布爬上五楼,开门时已经气喘吁吁。三十平米的开间,厨房、卧室、客厅全部挤在一个空间里,收拾得还算整洁,但掩不住寒酸。
他把伊布放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,翻出医药箱,但是里面只有创可贴、酒精棉片和几盒感冒药,没有宝可梦专用的伤药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用酒精消毒后重新包扎,喂了伊布一点水和掰碎的面包。
伊布吃得很慢,显然没什么胃口。
陈树坐在床边看着它,疲惫感突然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连续加班的后遗症,加上今晚的折腾,身体已经达到极限。他想等伊布吃完再收拾,但眼皮越来越沉。
不能睡,至少得先……
意识像断线的风筝,飘走了。
黑暗。
然后是光。
陈树睁开眼,或者说,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。
脚下是灰白色的地面,质地光滑得像大理石,但又带着某种生命的温度。空间是圆形的,半径大约五十米,边缘处被柔和的白光包裹,看不清外面有什么。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光源,但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处,不刺眼,像是黎明前最纯净的天光。
最奇异的是,空间的中央,矗立着一棵树。
不,与其说是树,不如说是一株幼苗。高度只有三十厘米左右,主干纤细却笔直,表面流动着若隐若现的翡翠色光泽。三片叶子舒展开来,每片叶子都晶莹剔透,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,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丝。
陈树愣住了。
梦?一定是梦。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。
他尝试移动,意识体——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实体,更像是一团凝聚的思维,在空间中飘浮。他来到幼苗前,近距离观察。叶片上的纹路极其复杂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脉络,凝视久了会让人产生眩晕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