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阙争春(续·接上文)
御花园梅花宴一事,不过半日,便传遍了后宫六院。
人人都在传,新晋的苏婉仪看着温婉,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。不动声色间,便将气焰嚣张的丽贵人逼得禁足闭门,连太后都对她多有赞许。往日那些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低位嫔妃,再见到苏婉仪时,无不恭恭敬敬行礼,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。
长春宫的门槛,一时间也热闹了几分。
送点心的、送布匹的、送香料的,各宫的宫人络绎不绝,明着是恭贺婉仪小主得宠,实则是来探口风、攀交情的。苏婉仪一律客气收下,却从不留任何人久坐,待人温和有礼,却也始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青禾一边清点着各宫送来的东西,一边笑道:“小主,如今宫里谁不敬重您,往后咱们长春宫,总算能安稳些了。”
苏婉仪正坐在窗边挑着针线,闻言只是淡淡抬眸,指尖捏过一枚银闪闪的细针,穿过浅青色的丝线。
“安稳?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这后宫里,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。今日丽贵人倒了,明日便会有别人上来。树大招风,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青禾不解:“可太后与皇上都偏着您,谁还敢轻易为难小主?”
“皇上的偏宠,是恩,也是祸。”苏婉仪低头,细细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草,针脚细密整齐,“太后看重的是规矩得体、安分守己。一旦我行差踏错,今日捧我的人,明日便是踩我最狠的人。”
她比谁都清楚,后宫之中,最不可信的就是一时的风光。
丽贵人的栽赃,不过是小孩子把戏,easily拆穿。可真正可怕的,是那些藏在暗处、从不轻易露面的人。
比如,身居高位、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——沈贵妃。
沈贵妃乃名门望族之女,入宫多年,育有一公主,性子沉稳,手段内敛,平日里极少参与后宫纷争,却无人敢忽视她的存在。连皇后在世时,都要让她三分。如今皇后之位空悬,后宫诸事,大多由沈贵妃打理。
梅花宴上,丽贵人被拖走时,苏婉仪不经意抬眼,恰好对上沈贵妃的目光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看不出喜怒,却深如寒潭,让人一眼望不底。
只那一眼,苏婉仪便知,沈贵妃才是这后宫里,真正需要忌惮的人。
果不其然,几日后,麻烦便找上门来。
这日午后,沈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云岫,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,来到长春宫。
云岫面色恭敬,礼数周全,对着苏婉仪盈盈一拜:“奴才云岫,见过婉仪小主。贵妃娘娘听闻小主近日身子清爽,特让奴才送来一盒上好的雪燕滋补,另外,娘娘还有一事,想劳烦婉仪小主。”
苏婉仪起身虚扶一把,语气平和:“云岫姑姑客气了,贵妃娘娘有吩咐,尽管直说便是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云岫微笑道,“再过几日便是先皇后的忌日,宫里要设祭礼,诵经祈福。贵妃娘娘瞧着婉仪小主心性沉静、手巧心细,想请小主负责准备祭礼上所用的素色绢花与香烛摆放,也好为宫中祈福,为陛下积福。”
青禾在一旁听着,心里咯噔一下。
先皇后的忌日,乃是宫中头等大事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若是办得好,那是本分;若是办得稍有疏漏,便是大不敬之罪,轻则被斥责,重则被降位、禁足,甚至牵连家人。
沈贵妃这哪里是托付差事,分明是故意给婉仪小主设了一个圈套!
苏婉仪心中自然一清二楚。
沈贵妃这是在试探她,也是在拿捏她。
若她推辞,便是不尊贵妃命令,不敬先皇后,心无诚意,当场便会落人口实;若她应下,往后这祭礼上的一切琐事,都压在她身上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进退两难。
青禾急得手心冒汗,却不敢插嘴。
苏婉仪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,轻轻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贵妃娘娘信任,将这般重要的事交给臣妾,是臣妾的福气。臣妾定当尽心尽力,不敢有半分怠慢,绝不辜负贵妃娘娘的托付。”
云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笑道:“婉仪小主果然深明大义。那奴才便回去回禀贵妃娘娘了。往后几日,负责祭礼的嬷嬷们,会来长春宫与小主对接事宜,还望小主多费心。”
“有劳姑姑。”
云岫一行人离开后,青禾立刻上前,声音都带着慌意:“小主!您怎么就应下了?这明明是沈贵妃故意为难您啊!先皇后忌日的祭礼何等重要,稍有一点错处,咱们就全完了!”
苏婉仪缓缓坐回原位,拿起方才未绣完的兰草,指尖依旧稳得很。
“不应下,又能如何?”她轻声道,“沈贵妃协理六宫,位份比我高,权势比我重,她开口托付,我若拒绝,便是抗命不尊。当场便会被冠上目无尊上、心不虔诚的罪名。”
“可……可应下了,风险太大了。”
“风险大,机会也大。”苏婉仪抬眸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若是我将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、妥妥当当,沈贵妃便挑不出我的错处,反而会觉得我沉稳可靠,连太后与皇上,也会觉得我懂事守礼。”
“这后宫里,想要站稳脚跟,不担几分风险,怎么可能?”
青禾看着自家小主从容淡定的模样,心中的慌乱,竟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她忽然觉得,只要小主在,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。
“那……那小主,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“等着。”苏婉仪淡淡道,“等负责祭礼的嬷嬷过来,仔细听清楚所有规矩、所有细节,一字一句,都不能记错。所有绢花、香烛、摆设,都要亲自过目,亲自经手,不能假手于人。”
“记住,在这宫里,最可靠的,只有自己。”
?
接下来几日,长春宫上下,皆是一片忙碌。
负责祭礼的刘嬷嬷,是宫里的老人,跟着先皇后身边多年,最是刻板严厉,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。一开始,她见苏婉仪不过是个新晋婉仪,心中多少有些轻视,觉得她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得宠,未必能把这么重的差事办好。
可几日相处下来,刘嬷嬷对苏婉仪,彻底改观。
苏婉仪从不懈怠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亲自核对祭礼清单。
素色绢花,必须是纯白、纯青、纯浅蓝,不能有半点艳色,花瓣要大小一致,针脚要整齐均匀,她一朵一朵亲手检查,不合格的,当场便让人拆了重绣。
香烛的尺寸、长短、香气,都有严格规制,不能太浓,不能太淡,不能歪斜,不能有半点瑕疵。她亲自盯着太监们摆放,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,间距分毫不让。
就连祭台上的桌布、垫褥,她都亲自摸过,确保干净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、一点灰尘。
刘嬷嬷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惊叹。
这般年纪轻轻,却能细致到这种地步,沉稳到这种地步,整个后宫,也难找出第二个。
“婉仪小主,您这般仔细,老身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第一次见到。”刘嬷嬷忍不住叹道,“有您这般用心,祭礼定然顺顺利利。”
苏婉仪微微一笑,语气谦和:“嬷嬷过奖了。先皇后仁慈,祭礼大事,臣妾不敢有半分马虎。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,嬷嬷只管直言,臣妾立刻改。”
“小主做得极好,极好。”刘嬷嬷连连点头。
她不知道,苏婉仪这般仔细,不仅仅是为了祭礼,更是为了防人暗中动手脚。
丽贵人还在禁足之中,心中定然恨她入骨。沈贵妃冷眼旁观,虎视眈眈。这后宫里,想看她出丑的人,不计其数。
若是有人偷偷换走一朵绢花、悄悄碰歪一支香烛、暗中撒上一点灰尘,到时候,所有罪责,都会算在她这个负责人头上。
所以,她必须亲力亲为,寸步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