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小镇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师叔说,师父欠的债不止这一笔。
还有什么?
天池那一战,他用二十年困住自己,换白素素多活二十年。这是债。
那其他的呢?
黑衣女人——她让我叫她阿黑——跟在我旁边,忽然开口:
“你师叔说的对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师父当年,确实不止欠我这一笔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欠我的,我早就不要了。但我妹妹欠他的,得还。”
白素素走在另一边,低着头,没说话。
陈若愚跟在最后,一脸懵逼地听我们说话,偶尔踩到石子趔趄一下,又赶紧跟上。
“我妹妹欠你师父一条命。”阿黑继续说,“现在你救了她,这条命,算你的。”
我摆摆手: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要不要的问题。”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我,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,“是我妹妹这个人,欠了别人的,就一定要还。你不让她还,她睡不着觉。”
我转头看白素素。
她抬起头,对上我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二十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在那下面想了二十年,想得最多的就是——如果出不去,我这辈子欠的人,怎么还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还?”
白素素想了想,目光投向远方。
“帮你找到你师叔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?”
她摇头。
“但我知道谁能找到他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师父当年,还留了一个人。”她说,顿了顿,“在巴蜀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巴蜀。
《辰州符咒大全》上册,就是在巴蜀找到的。那个秘境,那个山洞,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符咒——当时我只顾着找书,没想过那地方还有什么别的意义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白素素说,“姓苗,是苗寨的巫女。你师父救过她,她答应过,以后有事,可以去找她。”
苗寨巫女。
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师父偶尔提起过的只言片语——“巴蜀那边,有个寨子,那里的女人,比男人厉害”,“苗家的蛊,不比咱们的符差”,“欠了一个人情,一直没还上”。
那时候以为他在讲故事。
现在才知道,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
我看着她们姐妹俩。
忽然觉得,师父这一辈子,到底救过多少人?
或者说,到底招惹过多少人?
“她在哪儿?”
“苗寨。”白素素说,“在巴蜀深山里,外人进不去。但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“你认识路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二十年前,你师父带我去过。”
二十年前。
又是二十年前。
那一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我压下心里的疑问,点点头。
“那现在出发?”
她看了一眼阿黑。
阿黑点头。
陈若愚在后面弱弱地问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我能跟着吗?”
我回头看他。
他一脸期待,但眼神里又有点怕——怕我拒绝,也怕我答应。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他说,但这次没躲开我的目光,“但跟着道长你,感觉……死不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这小子,胆子不大,眼光还行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地方之后,我让你跑,你就跑。别问为什么,跑就对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点头。
一行人往回走,穿过那片雾气还没散尽的林子,踩着来时踩过的烂泥和树根。
到小镇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
太阳很大,照得镇子上的青石板路发白。街上还是没什么人,只有几只狗趴在阴凉处,看见我们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那家旅馆还是老样子,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,窗户玻璃上糊着旧报纸。
我推门进去。
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算账,听见动静抬起头——
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特别是看见我身后那个人。
白素素。
她的脸色先是白,然后红,然后眼眶开始泛红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白素素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她。
“嫂子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好久不见。”
嫂子?
我愣住了。
陈若愚也愣住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一步一步走近,像是怕那个人会消失一样。
走到跟前,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白素素的脸。
是热的。
是活的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老板娘的声音哑了,眼泪哗地流下来,“我以为你回不来了……”
白素素一把抱住她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,一个哭,一个也哭,但哭的那个是笑的,没哭的那个眼眶也是红的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