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苗寨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苗阿婆留我们住一晚,我拒绝了。
那块骨头在怀里发烫,像是在催我。
“它在提醒你。”白素素说,“那个方向,有东西在等你。”
我看着西南的方向。
天边有一点光,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陈若愚跟上来,这一次他没问能不能跟着。
只是默默走在我后面。
走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
“道长,你怕不怕?”
我没回答。
他又说:“我怕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但我觉得,跟着你,怕也值得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值得就行。”
白素素走在旁边,忽然笑了。
“你跟你师父,真的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从来不跟人说‘值得’。”她说,“他只会说‘该做的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该做的是责任,值得的是心甘情愿。”
我看着前面的路。
黑漆漆的,看不清尽头。
但心里忽然不那么沉了。
心甘情愿。
这个词,挺好的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林子忽然变密了。
密到月光都照不进来。
我打开手电筒——临走前老板娘塞的,说山里用得着。
光柱照出去,照到的全是树。
密密麻麻的树,枝丫交错,像无数只手。
“道长,”陈若愚的声音有点抖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走错了?”
我看着手里的罗盘。
指针在转。
不是转一个方向,是乱转。
四面八方,都在转。
“不对。”我说。
白素素凑过来,看着罗盘。
“有东西在干扰。”
阿黑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:
“是阵法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点点头。
“有人布了阵,等咱们进去。”
我看着前面那些树。
不对,不是树。
是阵眼。
每一棵树,都是阵眼。
布这个阵的人,把整片林子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困阵。
“谁布的?”
阿黑没说话。
但白素素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他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那块骨头。
它在发烫。
烫得有些疼。
那个声音,又从骨头里传出来:
“好师侄,敢进来吗?”
我看着那片林子。
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陈若愚在后面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“道长,要不……咱们白天再进?”
我摇摇头。
“白天也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阵。”我说,“它困的不是人,是时间。”
陈若愚没听懂。
但白素素听懂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在里面,时间会乱?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进去之后,可能走一天,出来已经过了一年。也可能走一年,出来才过了一天。”
陈若愚的脸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我看着那块骨头。
它还在发烫,那个“追”字还在发光。
像是在告诉我——
他就在里面。
等着我。
“你们在外面等着。”我说。
陈若愚一把抓住我:“道长!”
我回头看他。
他眼眶都红了。
“你一个人进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出不来呢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说了一句:
“那就出不来。”
我转身,走进那片林子。
身后,传来陈若愚的声音:
“道长!你一定要出来!”
我没回头。
林子里的雾,很浓。
浓到伸手不见五指。
我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出去,只能照到两三米。
脚下是软的,像是踩着什么东西。
不是泥土。
是……
我低头看。
是一层厚厚的落叶。
但那些落叶,是新的。
按理说,这种深山老林,落叶应该是枯的、脆的。
但这些,是绿的。
像是刚落下来没多久。
可现在,是秋天。
哪来的新叶?
我往前走。
每一步,都踩出“咯吱”的声音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忽然有了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。
是……火光。
我关掉手电筒,走过去。
林子忽然开阔了。
一片空地,中间生着一堆火。
火堆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我,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背影,我认识。
是师父。
我愣在原地。
不对。
师父已经死了。
我亲眼看着他坐化的。
那这个人是谁?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是师父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若虚,来了?”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过来坐。”他拍拍旁边的地,“师父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神,和师父一模一样。
通透,什么都看得透。
但又带着点舍不得。
可是——
师父舍不得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