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启动是在第四天。
那天早上六点,林墨出现在老徐菜店门口。
老徐正从三轮车上卸货,看见他愣了一下,没问你怎么又来了,只是把手里那筐豆角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半米空地。
“今天进了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、芹菜、油菜。还有一箱蒜,二十斤。”
林墨蹲下去,把豆角筐拉到跟前。
他拿出那台检测仪,开始抽检。
王春芬从店里探出头,看了会儿,转身进去搬了张小马扎出来,放在他旁边。
“坐着弄。”她说。
林墨没客气,坐下了。
七点十分,第一个顾客来了。
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,推着买菜那种两轮小拖车,在菜摊前站定,目光从豆角移到西红柿,又从西红柿移回来。
老徐像往常一样招呼:“阿姨,西红柿今早到的,您看看。”
老太太没动。
她在看墙上那张新贴出来的纸。
A4纸,塑封膜,用透明胶带贴在卷帘门内侧最显眼的位置。
纸上是手写的三行字:
【西红柿进货价:2.30元/斤售价:2.80元/斤】
【黄瓜进货价:1.90元/斤售价:2.40元/斤】
【豆角进货价:3.10元/斤售价:3.80元/斤】
老太太看了很久。
她转过身问老徐:“你这上头的价,是真的?”
老徐说:“真的。进货单在这儿,您要看吗?”
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夹着这周所有的批发市场进货凭证,日期、品名、单价、总金额,红章盖得清清楚楚。
老太太没看。
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价目表,然后说:“给我来三斤西红柿。”
那天上午,菜摊一共卖了四十七斤西红柿。
比平时多卖二十斤。
林墨一直坐到中午。
他拿手机拍下每批新到的菜,检测结果即时上传到他临时搭的小程序——其实不算程序,只是一个腾讯文档的在线表格,生成二维码,打印出来贴在菜筐边。
扫码就能看到这个菜是什么时候进的,多少钱进的,检测了哪些农残项目,结果合格还是不合格。
表格里还有一列,叫“农户故事”。
那一列目前只有三条记录。
【豆角:刘桂芳,73岁,通州区潞城镇。自家小院种豆角三十年了,女儿在城里打工,每周回去看她一次。】
【蒜:王德明,68岁,朝阳区金盏乡。退休后闲不住,在老宅基地上开了片菜地,说种蒜比遛弯有意思。】
【芹菜:李秀兰,65岁,大兴区礼贤镇。年轻时是生产队的种菜能手,现在给城里孙子做饭,顺便多种点来卖。】
每条故事都是林墨去收菜时记下来的。
他没有刻意煽情,只是记下老人说了什么话,小院门口有什么花,那天天气怎么样。
通州那个刘奶奶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叶放了很久,喝起来有点陈味。他喝了。
大兴那个李阿姨问他结婚了没有,孩子几岁。他回答了。
这些都写进表格里。
下午三点,有个年轻姑娘扫码看了农户故事,挑了那筐蒜。她付完钱没立刻走,站在门口把那条记录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个王大爷,他的蒜还有多少?”她问。
林墨说:“这周还有十几斤。”
“我下周还来。”
她走了。
王春芬把那筐蒜重新摆整齐,没有说话。
第四天的流水是两千一百块。
老徐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三遍,然后抬头看林墨。
“你今天那些检测单、打印纸、塑封膜,多少钱?”
林墨说:“没多少。”
老徐说:“少来这套。”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七百三。”
老徐站起来,去里屋翻了半天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一叠现金,数了八张,放在林墨面前。
“你的检测仪也算了。”
林墨没动那钱。
“系统说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项目刚启动,成本我自己担。”
“你担什么担。”老徐把烟点上,烟雾缭绕,“你连工作都没了。”
林墨没回答。
老徐也不追问。
他把烟抽完,把那八百块钱叠起来,塞进林墨的外套口袋,动作不太温柔,但很坚定。
“你那个系统怎么说的,我不知道,”老徐说,“但在这儿,不能让你倒贴。”
那天晚上,林墨回到家,打开手机银行。
十万零三十七元。
他转出三千二——检测仪、打印耗材、这三天的交通和午饭——然后看着余额,很久没有动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【新手任务剩余时间:2天23小时47分钟。】
【当前项目良心系数动态值:3.9星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产生“是否达标”焦虑。】
【提示:3星及以上决策即可完成任务。当前项目已超过任务标准。】
林墨没有回应。
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去厨房烧了一壶水。
水开了,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拿杯子。
第五天早上,林墨没有去菜摊。
他在家里坐了一上午,把那五页手写方案又改了三版,加了两个新模块:一个叫“余量互助”——当天卖不完但品相尚好的蔬菜,可以五折对接给社区食堂;另一个叫“菜摊共建人”——愿意预付菜金的顾客,可以获得固定折扣,预付金用于向高龄农户采购时垫付物流费。
他把这些想法一条条写下来,又划掉,又重新写。
下午两点,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。
“是林墨先生吗?”对方很年轻,语速快,像在赶时间,“我叫程屿,做全栈开发的。老徐说你这边需要技术支援?”
林墨愣了一下。
“老徐?”
“对,老徐,徐长山。他说你在做一个社区菜摊的项目,需要一个简单的前端页面展示数据和农户信息。我刚好住在旁边那个小区,他跟我爸熟。”
程屿说话像连珠炮:“我不是专业程序员,还在找工作,但做个静态展示页面没问题。不要钱,就当练手了。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过去找你。”
林墨说: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他挂掉电话,穿上外套,出门。
第六天。
程屿带来的不止是那个静态页面。
他凌晨三点爬起来,用林墨提供的表格数据搭了一个极简的查询系统。输入菜品名称,可以看到当前库存、进货价、售价、检测结果,还有那栏“农户故事”。
页面底色是浅米黄,字体选得很舒服。
“我加了几个小功能,”程屿指着屏幕,“这个‘助农地图’的tab,把农户的大概位置标出来了——当然只是村镇级别,不会暴露具体门牌号。还有这个‘余量专区’,你今天早上发给我的库存数据,我同步上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:“配色是抄的MUJI官网,不介意吧?”
林墨看着那个页面。
很干净。
没有弹窗广告,没有诱导分享,没有收集用户设备信息。左上角只有一个店名,是老徐用手写板写的那四个字,程屿扫描后矢量化了。
林墨说:“你找工作多久了?”
程屿说:“八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还没找到?”
程屿沉默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