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是五月十五号,星期三。
林墨早上五点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把今天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想了一遍。
六点,他起床,穿好那身衣服,出门。
老徐在楼下等他。
“坐我的车去。”老徐说。
林墨愣了一下。老徐有一辆五菱宏光,平时拉货用的,驾驶座旁边的座椅上全是泥点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七点四十,他们到了朝阳区人民法院。
法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是刘益和刘桂芳。
刘奶奶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,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身边放着一个布袋子。
林墨快步走过去。
“刘奶奶,您怎么来这么早?”
刘桂芳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,认出是他,笑了。
“怕迟到,”她说,“我这一辈子,没迟到过。”
林墨蹲在她面前。
“您身体行吗?”
刘桂芳拍拍他的手。
“行。能行。”
刘益在旁边站着,眼睛有点红。
“她昨晚一宿没睡,”他低声说,“把要说的话背了十几遍。”
林墨站起来,看着刘益。
“谢谢你。”
刘益摇摇头。
“别谢我。谢她自己。”
八点整,法院开门。
他们走进法庭。
原告席上,宋长贵已经到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旁边坐着两个穿律师袍的人。
林墨走进去的时候,宋长贵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轻蔑、愤怒、志在必得。
林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他直视着他,点了点头。
宋长贵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林墨走到被告席,坐下。
老徐、刘桂芳、小周、老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程屿坐在最后面,手里捧着笔记本,像捧着护身符。
八点三十分,法官宣布开庭。
原告律师先发言。
他的论点很清晰:林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,多次提及宋长贵及其配送中心,使用了“涉嫌销售超标农产品”“被查封”“控制周边七成供货渠道”等表述。这些表述“以偏概全”“夸大其词”,导致宋长贵社会评价显著降低,精神痛苦,生意受损。要求法院判令林墨公开道歉,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十万元。
原告律师说完,法官看向林墨。
“被告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林墨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。”
他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份递上去。
第一份:所有采访记录的原文。上面明确标注,他只有两次提到宋长贵,说的内容完全相同。
第二份:朝阳区市场监管局关于宋长贵配送中心查封的官方通报。通报里明确写着“十一吨浸水蔬菜重金属超标”“责令停业整顿”。
第三份:新发地批发市场商户的证言,证明宋长贵的配送中心确实是该区域最大的分销商之一,覆盖范围包括十里堡、青年路、常营等七个街道。
第四份:郑老板那份手写的材料,记录了宋长贵向他配送问题蔬菜的情况。
法官把材料一份份翻完。
然后他看向原告席。
“原告,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?”
宋长贵的律师站起来。
“法官,关于第一份材料,被告的言论虽然次数不多,但影响巨大。这些采访被多家媒体转载,累计阅读量超过两百万,对当事人的名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关于第二份材料,查封确实存在,但查封原因是‘程序瑕疵’,而非‘销售超标农产品’。被告将两者等同,属于误导公众。”
法官翻了翻那份官方通报。
“通报里写的是‘经抽样送检,十一吨浸水蔬菜重金属超标’。”他说,“这和你说的‘程序瑕疵’不太一样。”
原告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法官,这个……查封的理由确实是程序问题,超标只是抽样结果,不代表所有货物……”
法官摆摆手。
“这个我后面再判断。你接着说。”
原告律师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。
“关于第三份材料,被告声称原告控制七成供货渠道,这个数据没有权威来源,只是被告的个人估算。”
林墨举手。
“法官,这个数据我可以补充说明。”
法官点头。
林墨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。
“这是联盟成员老徐菜店、周记菜摊、老王菜店过去一年的进货记录。上面有每一批菜的来源,标注了哪些来自宋长贵的配送中心。三家店加起来,宋长贵供货占比分别为71.3%、68.7%、74.2%。平均72.4%。”
他把表格递上去。
“这个数据,是基于真实进货记录的统计,不是个人估算。”
法官接过表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向原告律师。
“你对这个数据有意见吗?”
原告律师沉默了。
他们当然有意见,但拿不出反驳的证据。
宋长贵的脸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