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场的夜晚很安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礁石,静得能听见木头发出的细微声响——那是老房子在夜里降温时发出的叹息。
李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深色的老木头,有几道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裂纹上投下淡淡的光晕,让那些裂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。
他已经盯着这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每次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念头——怎么救古伊娜?
原著里,古伊娜的死因只有一句话:“从楼梯上摔下来,撞到了头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就这么离谱。
一个从小练剑、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天才剑士,从楼梯上摔下来,死了。
李越第一次看到这个设定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劲。练武的人,尤其是练到古伊娜这个水平的,身体的协调性、平衡感、反应速度都比普通人强太多了。就算真的踩空,也应该能本能地做出保护动作——扭身、翻滚、用手撑地——这些都是刻进骨髓里的东西。
怎么可能摔死?
但这里是海贼王的世界。
这个世界里,强者可以毁天灭地,弱者可以被一颗子弹带走。这个世界不讲什么“身体素质越好越不容易出意外”,这个世界只讲——你该死的时候,就会死。
“意外”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死亡方式。
他阻止不了吗?
理论上,可以。
只要他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,只要他在那一天守在古伊娜身边,只要他提醒她注意安全——这些都可以做到。
但他能确保万无一失吗?
不能。
他只知道古伊娜死于“十一岁那年”。不知道具体的月份,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。他可能守了一个月,松懈了一天,那天就出事了。他可能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,结果一场更大的意外,把一切都带走。
更可怕的是另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那不是意外呢?
如果“从楼梯上摔下来”只是一个掩盖真相的说法呢?如果古伊娜的死,和“她是女孩”这件事有关呢?
这个世界有太多黑暗的东西。世界政府、CP组织、地下势力、海贼……古伊娜的天赋太耀眼了,耀眼到可能引来不该引来的目光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李越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得想个办法。”
他披上衣服,走出房间。
走廊上铺着老旧的木板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把木板照得发白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走廊尽头是院子,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映在纸门上,随着夜风微微晃动。
他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棵树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。
“睡不着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越回头,看见耕四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。
他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,头发随意地披散着,和白天那个温和稳重的道场馆主判若两人。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,姿态随意得像是一个半夜睡不着出来透气的普通中年男人。
“馆主。”李越微微欠身。
“喝一杯?”耕四郎晃了晃酒壶,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,“睡不着的时候,喝一杯比较好睡。”
两人在走廊上坐下。
耕四郎盘腿坐着,姿态放松;李越靠着一根柱子,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起。耕四郎倒了两杯酒,推给李越一杯。酒液清亮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李越接过来,闻了闻——是清酒,淡淡的米香,还有一点点果物的甜味。
“古伊娜很喜欢和你切磋。”耕四郎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以前从来不主动找人交手。道场里的师兄们,她打赢了就不打了;外面来挑战的剑士,她看不上眼。你是第一个让她主动想打的人。”
李越喝了口酒,没说话。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微微的暖意。
“她变强了。”耕四郎看着月亮,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,“不是剑术上的变强,是心。她以前只知道练剑,每天挥剑一千次,两千次,三千次——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练。现在她知道了,她想追上你。”
“追上我?”李越摇头,“我还不够强。”
“在她眼里够强就行。”耕四郎笑了笑,“孩子看人的标准和大人不一样。她觉得你强,你就强。她觉得你能教她东西,你就值得尊重。”
李越沉默。
他知道耕四郎说的“尊重”是什么意思。古伊娜改口叫他“李师傅”,不是他要求的,是她自己改的。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你教我东西,师傅就是师傅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“她还小。”李越说,“十一岁,还有很多时间。不用急着追谁。”
“不小了。”耕四郎喝了口酒,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,“练武的人,十一岁已经可以定下志向。我十一岁的时候,已经决定要继承道场,把霜月家的剑术传下去。
“馆主。”李越忽然开口,“古伊娜……你觉得她的极限在哪里?”
耕四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着李越,月光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李越说,“你是她的父亲,也是她的老师。你应该最了解她。”
耕四郎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酒杯放在地板上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,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那棵老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她的天赋,”耕四郎慢慢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“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人。索隆那个孩子,天赋也很高,但他的高是看得见的——他倔强,他不服输,他有一股打死不退的劲。古伊娜的天赋,是看不见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天生就知道剑该怎么用。不需要想,不需要练,拿起剑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知道。我教她的每一招,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学会;我讲给她的每一个道理,她只需要听一遍就能懂。我教了二十年的剑,从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。”
李越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她是男孩,”耕四郎忽然苦笑了一下,“她一定能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。不,不只是世界第一大剑豪——她可以成为比那更高的存在。”
“如果?”李越抓住这个词。
耕四郎的笑容更苦了。
“她是女孩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李越听得出那轻描淡写下面的沉重。
“女孩的身体,在成年之后会有一些变化。力量、速度、耐力,都会受到影响。练武的人都知道,男女之间的体能差距,不是靠技巧能完全弥补的。古伊娜现在还小,感觉不出来。但再过几年,等索隆那个孩子开始长身体,等她开始发育,差距就会出现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到时候,她会发现自己挥剑的速度慢了,力量弱了,耐力差了。她会发现自己以前能轻松打赢的对手,现在打不赢了。她会开始怀疑自己,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走得下去。而我……我帮不了她。”
李越沉默了。
他懂耕四郎的意思。在海贼王的世界里,确实很少见到女性顶级强者。大妈是个特例,但那更多是果实的功劳,是怪物中的怪物。汉库克很强,鹤中将很强,缇娜很强——但她们和同等水平的男性强者相比,总差那么一线。
这是身体决定的,是生理决定的,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决定的。
但李越不认同这种说法。
“馆主,我能说一句冒犯的话吗?”
耕四郎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