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耕四郎把李越叫到了道场的后厅。
李越正在后山练拳,满身是汗,手背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。一个道场的学徒跑来找他,说馆主请他去后厅,有要事相商。李越心里微微一动——耕四郎很少主动找他,更不用说在这个时间点。
他简单冲洗了一下,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,来到后厅。
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还有跪坐在蒲团上的耕四郎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和服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。姿态很放松,像是一个准备喝茶聊天的普通中年男人。
但李越的目光,落在了他面前的东西上。
一把刀。
和道一文字。
李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把刀他见过很多次。古伊娜每天带着它,练剑、切磋、吃饭、睡觉,从不离身。他知道这把刀的分量——和道一文字,大快刀二十一工之一,霜月道场的传家之宝,未来会成为索隆的三把刀之一,陪着他走过整个伟大航路。
但此刻,这把刀不在古伊娜腰间,在耕四郎面前。
这意味着今晚不寻常。
“坐。”耕四郎示意,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李越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蒲团相距大约两米,中间是那把刀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半年了。”耕四郎开口,目光落在李越身上,“我看你练拳半年,有一些想法,想和你印证一下。”
李越心里一动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耕四郎的眼睛。
“馆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耕四郎伸手,拿起和道一文字。左手握住刀鞘,右手握住刀柄,缓缓抽出刀刃。
刀身在灯光下缓缓显露。
当整把刀完全抽出的时候,后厅里仿佛亮了一瞬——那不是灯光,是刀刃反射的光芒。清冷,锋利,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耕四郎把刀鞘放在身侧,双手握刀,刀尖斜指地面。
“我想和你打一场。”他说,语气依然平静,“用这把刀,用我的剑道,对你的拳。”
李越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缠着带血的布条,骨节处全是老茧和伤疤。那是他半年来每天对着礁石出拳的证明。
“馆主,我只是明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耕四郎说,“所以我会把力量压到和你同一水平。我只想看看,你的拳,在同等力量下,能和我的剑打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放心,刀没开刃。伤不了你。”
李越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耕四郎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试探,没有挑衅,甚至没有期待。就只是……平静。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像是在邀请他喝一杯茶。
但李越知道,这不平常。
这是一个武道家对另一个武道家的认可。耕四郎不是要打败他,不是要教训他,是想亲自测试他的武道,想看看他的拳到底有多少东西。
“好。”李越站起来,退后几步,拉开距离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把手上缠的布条紧了紧,“请馆主赐教。”
耕四郎也站起来。
他握着和道一文字,刀尖依然斜指地面。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,没有沉腰,没有弓步,就那么随意地站着。
但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,李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那股压力不是来自耕四郎的动作,不是来自他手中的刀,而是来自某种更玄妙的东西——一种“势”,一种气场,一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倾斜的感觉。
李越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念:破妄之眼。
视野变了。
耕四郎身上,没有任何“气”外泄。
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遇到的情况。索隆身上有微弱的气,古伊娜身上有凝实的气,道场的学徒们身上有杂乱的气。但耕四郎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他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威胁感。
但正是这种“什么都没有”,让李越的心沉了下去。
真正的高手,气已经练到了“内敛”的境界。不发力的时候,和普通人完全一样;一旦发力,就是雷霆万钧。这种内敛,比任何外放的气势都要可怕。
破妄之眼继续深入。
然后李越看见了。
耕四郎的刀上,确实没有气。但他的整个身体,都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“场”。那个场很微弱,几乎透明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它确实存在——像一层薄薄的雾气,笼罩着方圆三米的范围。
在这个范围里,李越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穿了。每一块肌肉的收缩,每一次呼吸的频率,每一丝发力的意图——都无所遁形。
“这就是……海贼世界大将级的实力吗?”李越心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然后耕四郎动了。
他迈出一步。很慢,很轻,像是闲庭信步,像是一个人在傍晚散步。但这一步迈出的瞬间,那股笼罩三米范围的“场”,像潮水一样朝李越涌过来。
李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然后刀来了。
不是耕四郎整个人冲过来,只是刀来了。那把修长的刀从斜刺里出现,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,直奔他的左肩到右肋——斜撩。
刀很快。
快到李越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轨迹。他只能看见一道白光在视野里闪过,然后那股锐利的气息就已经到了身前。
但破妄之眼帮他捕捉到了。
在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刀的轨迹——从左下往右上,一条完美的斜线。他看见了耕四郎发力的方式——不是用手臂挥刀,是用整个身体推动刀。他甚至还看见了那一刀的落点——如果他不躲,那一刀会从他的左肩划到右肋,刚好避开骨头,只伤皮肉。
这不是杀人,是教学。
李越不退反进。
他一脚踏入耕四郎的内圈。这是形意拳的打法——遇强则强,以攻对攻。不能退,一退就被动;不能躲,一躲就失势。只有往前冲,冲进对手怀里,才能让他的刀失去距离优势。
左手抬起,格挡刀背。不是硬挡,是顺着力道轻轻一拨——四两拨千斤。
右手握拳,直轰耕四郎胸口。崩拳,形意拳里最直接、最霸道的一招。一拳轰出,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。
耕四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光芒转瞬即逝,但李越看见了——那是惊喜,是欣赏,是一个老师看见学生用出漂亮招式的惊喜。
然后耕四郎的刀变了。
那把刀在半空中硬生生变向,刀身横过来,挡住李越的拳头。铛!拳刀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同时他的身体侧转,膝盖顶起,直撞李越的腹部——这是剑道里的“体当”,用全身的力量撞击对手。
李越收拳,沉肘,用小臂硬挡这一膝。
砰!
两人同时后退一步。
李越的左手发麻,右小臂生疼。耕四郎的刀稳如磐石,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,是耕四郎主动进攻。
他的刀法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一刀,而是连绵不绝的连击。一刀接一刀,一刀快过一刀,每一刀都斩向李越的要害,每一刀都在他刚格挡完的瞬间就补上下一刀。
第一刀,劈。李越侧身让过。
第二刀,撩。李越后退半步。
第三刀,刺。李越格挡。
第四刀,扫。李越低头躲过。
第五刀,斩。李越硬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