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。
天最黑的时候。
林七独自站在王福家后院的小门外,手心里全是汗。
门吱呀一声,自己开了条缝。
他侧身挤了进去。
院里很静,下人都睡死了。
只有西厢房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个臃肿的人影,正举着酒杯,自己喝着小酒。
王福。
林七摸到窗户下,听见里面哼着小调,唱的是青楼里最时兴的淫词艳曲。
他手指蘸了点唾沫,捅破窗纸。
王福喝得满面红光,桌上摆着烧鸡猪蹄。
他脚边跪着个丫鬟,正给他捶腿。
“老爷,”丫鬟小声说,“夫人问那口井,要不要请道士做做法?”
“做法?做什么法?”王福嗤笑。
“周家那小贱人,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怂货,死了还能翻天?老子明天就往井里填石头,把她压得永世不得超生”
话没说完。
屋里的灯灭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突然就灭了,连同炉子里的火,一起熄得干干净净。
黑暗里,王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滴滴答答的水声。
从房梁上滴下来,落在桌子上,地板上,王福的光脑袋上。
“谁?谁搞鬼?!”王福尖叫。
丫鬟已经吓晕过去。
林七贴在窗外,看见黑暗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影。
穿着嫁衣,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,水从裙角往下淌,很快积了一小滩。
她赤着脚,一步一步,走向王福。
王福瘫在椅子上,裤裆湿了一片,想喊,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女鬼在他面前蹲下,伸出泡得发白的手,摸了摸王福的脸。
“王郎,”她轻轻说,“井底好冷啊。”
王福眼珠外凸,浑身抽搐。
“你下来陪我,好不好?”
“不,不!”王福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“我给你烧纸,修坟!求求你,求求你饶了我吧”
女鬼歪了歪头,像是在笑。
“我不要坟。”
“我要你亲口说,你是怎么推我下去的。说给这位。”她转头,看向窗外,“林捕快听。”
林七推门而入。
他手里拿着衙门录口供的纸笔,还有印泥。
王福看见他,像看见救命稻草:“林捕快!有鬼!救命啊!”
林七把纸笔拍在桌上。
“写。”
王福愣住。
“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,写清楚。”林七盯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骗的周小姐,怎么骗的,孩子怎么没的,你推她下井的时辰、位置、她说了什么、你说了什么,还有,你给了周主簿多少银子,谁经的手,一五一十,写。”
王福脸色煞白:“你,你和这女鬼是一伙的?!”
林七没答话,只是看向女鬼。
女鬼伸出手,惨白的手指,轻轻搭在王福握笔的手上。
“写。”
王福尖叫一声,笔掉了。
林七弯腰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写,我保你今晚能看见明天的太阳。”
林七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不写,我就在这儿看着,等她带你下去。”
这句话比鬼还管用。
王福哆嗦着抓起笔,开始写。
字歪歪扭扭,墨迹被汗淋湿,但他不敢停。
写他如何勾引周小姐,如何许诺娶她,如何在她怀孕后翻脸,如何灌药,如何推她下井。
写到“推”字时,女鬼忽然开口:
“等等。”
王福僵住。
女鬼看向林七:“林捕快,我想让你亲自看看。”
林七皱眉:“看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