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的门开了。
不是狱卒送饭的时辰。林七睁开眼，看见王典史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。
灯光晃得他眯起眼。
王典史把油灯搁在地上，自己拖了张破凳子坐下。
“想清楚了吗？”王典史问。
林七没说话。
“周掌柜说了，只要你认罪，不光是活命。”
王典史往前凑了凑，“还能给你娘一笔养老钱，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你关在牢里，她一个人怎么活？你想想。”
林七抬起头：“张捕头的儿子，去年病死了。”
王典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张捕头没了牵挂，所以想重启调查。”
林七继续说，“周掌柜拿他儿子要挟了他十年，现在没得挟了，就只能灭口。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！”王典史猛地站起来，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典史大人。”
林七看着他，“你在怕什么？怕周掌柜，还是怕知县？还是怕，你们十年前干的那些事，真要翻出来？”
王典史的脸色在油灯光里忽明忽暗。
他盯着林七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冷。
“林七，你以为你是谁？”
他弯下腰，凑到林七面前，“一个仵作的儿子，一个小捕快。周掌柜踩死你，就像踩死只蚂蚁。知县一句话，就能让你全家消失。你拿什么查？拿命吗？”
“我爹教过我一句话。”林七说，“人死留痕，天理昭昭。”
“天理？”王典史直起身，背着手在牢房里踱步。
“天理在哪儿？我告诉你，天理在银子手里！在权势手里！周掌柜有银子，知县有权势，他们就是天理！”
他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林七：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，认不认罪？”
林七摇头。
王典史咬了咬牙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张捕头的私记册子。
他把册子摔在地上：“这本破玩意儿，你以为能翻案？我告诉你，这东西出不了这间牢房！”
林七看着地上的册子，没动。
“还有陈货郎。”
王典史冷笑，“你以为他能活？周掌柜的人已经出城了，天亮之前，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。到时候死无对证，你说什么都是放屁！”
陈货郎。
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。
林七抬起头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怎么？你想救他？”
王典史蹲下身，捡起册子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林七，我告诉你，你现在自身难保。你要是识相，就乖乖认罪，我还能在周掌柜面前替你求个情。你要是不识相...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牢门口，回头看了林七一眼。
“那你就等着给你娘收尸吧。”
门哐当一声关上，牢房重归黑暗。
林七坐在黑暗里，听着王典史的脚步声远去。
他动了动被铐住的手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牢房的角落，刚才王典史摔册子的地方。
地上铺着干草，草下面是一层夯实的泥地。
林七用脚尖拨开干草，蹲下身，手指在泥地上摸索。
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
砖不大，四四方方，边缘已经被磨圆了。
林七抠住砖缝，用力一掀——砖被掀了起来。
下面是个小洞，洞里塞着个油纸包。
林七把油纸包掏出来，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打开。里面是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张捕头的笔迹：
“七娃，若你见此信，说明我已死，且王仁（王典史）已叛。牢房此砖乃我十年前所设，备不时之需。钥匙在砖下土中，可开你手铐。另：周文礼雇有刺客，藏于城西赌坊后院地窖。我已在其饮食中下慢毒，七日后发作。若他动手，你可趁乱脱身。切记，莫信王仁。”
第二张纸更旧，是一张简图，城南破庙的平面图，柴房位置画了个圈，旁边标注。
“赵念藏身于此。周文礼不知，勿使其知晓。”
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我儿去后，此身为赎罪之身。若死，乃解脱。七娃，你年轻，路还长，莫学我。”
林七攥着这两张纸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伸手进砖洞下的土里摸索。
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，是把小小的钥匙。
他摸回牢门边，把手铐凑到门缝透进的光里。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咔哒一声，手铐弹开了。
铁链哗啦掉在地上。
林七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。
外头是一条窄道，墙上插着火把，一个狱卒抱着刀靠墙打盹。
再往前是牢房大门，门关着，但没锁，这是县衙大牢，平日里没人敢劫狱，看守并不严。
林七退回牢房深处，开始脱衣服。
他把外层的捕快服脱下来，翻了个面。
里面是深灰色的粗布，是件普通的短褂。又把裤子翻过来，同样是深灰色。
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顶旧斗笠。
这都是张捕头教的。三年前他刚当捕快时。
张捕头说：“干咱们这行，有时候得会变装。衣服里外两种颜色，帽子随身带，关键时候能保命。”
林七没想到，真用上了。
他换好衣服，戴上斗笠，把捕快服卷起来塞进干草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