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密林,吹得腐叶簌簌作响。陈默靠在树干上,喘息粗重,冷汗混着血水从肩头滑下,在粗麻囚衣上洇出大片暗红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左眼黑布早已崩裂,残布垂在颊边,露出那只空洞的眼眶——此刻光芒尽敛,如同死井。
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火把的光晕扫过林缘,映在树皮上的影子来回晃动。狗吠声刺耳,越来越近。他知道那是灵犬,能嗅出血迹、魂息、心跳节奏。他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贴树根凹陷处,尽量压低轮廓。肩伤火辣,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铁钉在肋骨间刮擦,但他不敢抬手去碰。
他活下来了,但还不能逃。
刑场那一战耗尽了力气,那股自胸口炸开的力量来得猛,去得也快,如今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。他必须藏,必须等,等到搜捕松懈,等到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他缓缓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。指节发青,掌心裂口渗血,指甲缝里嵌着枯叶与砂砾。这不是一双手,而是一对工具——用来挖、撕、砍、逃的工具。他不是李默,也不是什么死囚。他是陈默,是幽冥最后的守魂人。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。
火光渐远,脚步声散向别处。狗吠仍在,但方向偏移。他闭上眼,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,才慢慢挪动身子。右腿被荆棘划破,小腿肌肉抽搐,但他咬牙撑起,扶着树干站稳。他不能留在原地。这里太靠近刑场,迟早会被翻出来。
他拖着伤腿,一步步往林深处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肩伤随着动作牵扯,血又开始流。他解开半幅囚衣,胡乱缠住伤口,勒得极紧,痛得眼前发黑。但他知道,只有让血流慢下来,才能减少气味泄露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前方地面塌陷,露出一口枯井。井口被藤蔓半掩,边缘碎石堆积,显然多年无人问津。他蹲下身,拨开藤条查看。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,底下黑不见底,只有一股腐土与陈年尸气混合的闷味扑面而来。
他盯着那口井,忽然有了主意。
他折返回去,沿着来路寻找。果然,在一处乱石堆旁,躺着一具尸体——是个溃逃时被踩死的百姓,脸朝下趴着,后脑凹陷,血已凝固成块。衣服破烂,身形与他相仿。
陈默俯身,拽下对方身上还算完整的外衫,撕成几片。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,贴肉收好,然后脱下自己的囚衣,剪下半幅,套在这具尸体身上。位置正好遮住脸的部分。他又割破手指,挤出几滴血,抹在尸体面部与颈部,再用泥灰调和,制造出大量喷溅状血迹。
做完这些,他拖着尸体往枯井方向挪。一路上留下断续血滴,从尸体倒地处一直延伸到井口。他在井沿用力磕了一下尸首的头,使其更显“坠落”之态,随后将尸体推入井中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。
他站在井边,静静听着。没有动静。他取出一根细藤,蘸了血,在井壁上斜拉了几道,像是有人挣扎攀爬未果的模样。最后一滴血落在井沿,他用鞋底蹭掉脚印,悄然退入侧方灌木丛中,蜷缩起来,一动不动。
天快亮了。
他等。
两个时辰后,第一批追兵抵达枯井。五名守卫持火把围井,一人俯身查看血迹,另一人唤来灵犬。狗鼻贴近地面,一路嗅至井口,突然狂叫不止,前爪刨地,死死盯着井内。
“下面有东西!”
“是不是那死囚摔进去了?”
“绳子呢?下去看看!”
片刻后,两名守卫系绳而下。十分钟后,他们拉着尸体上来。尸首面目全非,血肉模糊,穿半片囚衣,体型相近。带队校尉蹲下查验,翻看亡命牌残片,点头道:“就是他。昨夜冲入林中,重伤失血,想躲井里避难,结果摔死。”
旁边有人质疑:“可这人脸都砸烂了,谁能认准?”
校尉冷笑:“通缉画像只画了个大概,身形、衣着、伤位都对得上。再说,谁会在这荒林里装死?再找下去也是浪费工夫。”
于是下令:就地掩埋,结案归报。
他们用土石草草盖了尸首,连同井口一并封死,插上标记木桩,注明“凶犯伏诛”。火把熄灭,人影远去,林中重归寂静。
陈默仍蜷在灌木丛中,直到最后一缕脚步声消失。他才缓缓起身,腿已麻木,肩伤因长时间静止而僵硬如铁。他活动筋骨,发出细微脆响,像枯枝断裂。
他赢了第一局。
不是靠力量,不是靠神通,而是靠一具尸体、几滴血、一个没人会在意的角落。
他抬头望天,日头已高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。他不能再耽搁。玄霄宗的通缉或许会暂时解除,但只要他活着,迟早还会被盯上。他必须彻底换身份,混入人群,成为无数蝼蚁中的一个。
他走向密林边缘,避开官道,沿着野径潜行。途中捡到一只破陶碗,半截草绳,还有几张被风吹落的旧告示——上面印着流民安置点的名字:北荒集、云屯寨、赤岭驿。他记下这几个地名,揣进怀里。
第三日黄昏,他出现在一条岔道口。
远处尘土飞扬,一支流民队伍正缓缓前行。约莫三四十人,男女老少皆有,衣衫褴褛,背着包袱,牵着孩子,步履沉重。队伍最前方是个拄拐老者,披着补丁斗篷,领着众人沿小路北行。
陈默躲在坡后观察许久。这些人眼神呆滞,脸上写满疲惫,显然是遭了灾祸的逃荒者。他们不会盘问他来历,也不会细究身份。只要能博得一丝同情,就有机会混进去。
他撕开囚衣剩下的部分,用泥灰涂抹全身,重点遮住脸上的疤痕与左眼空洞。他又故意让肩伤渗血,浸透右肩布料,形成明显血渍。然后,他跌跌撞撞走出藏身处,奔向官道,在队伍必经之路中央猛然扑倒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几乎不成调,“家……家没了……火……全烧了……只剩我一个……”
他趴在地上,剧烈咳嗽,手臂抽搐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几名妇人停下脚步,低声议论。一个老妇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,回头喊:“还有气!快,搭把手!”
两名年迈男子走来,合力将他抬起。有人递来半囊浑水,他勉强喝了一口,立刻呛咳,吐出带血的唾沫。这反应让众人更加确信他重伤未愈。
“这人怕是遭了劫匪。”
“看他年纪不大,竟落到这般田地。”
“带上吧,反正多一个不多。”
队伍里本就有几个病弱者,多了他一个也不显突兀。他们用门板改的简易担架抬着他,继续北行。陈默闭着眼,任由颠簸摇晃,呼吸微弱却稳定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二步。
他不再是刑场死囚,也不是独自逃亡的孤影。他是流民,是灾民,是这乱世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。
夜幕降临,队伍在一处荒坡歇脚。篝火点燃,几口破锅架起,煮着稀粥。食物粗劣,米粒掺沙,但人人低头吞咽,无怨无言。陈默被安置在角落,靠一块破毡御寒。他没吃东西,只接过一碗粥,捧在手里降温,实则一滴未进。
他不能暴露体质异常。哪怕饿三天,也不能让人看出他比常人更能扛。
他静静听着周围交谈。
“听说前面赤岭驿设了赈灾点,有粮有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