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斜劈下来,照在药园西区荒圃边缘的石碑上。那石碑半埋土中,表面裂纹纵横,藤蔓缠绕,像一只枯手死死抠进地里。陈默站在三步之外,锄头拄地,指尖还沾着翻出的新泥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盯着那片被风卷起的浮尘——刚才林婉儿离开时,裙角扫过小径,带起了这层灰。
他已在此站了半刻钟。
锄头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,血泡破裂处渗出的黄水黏在粗布手套内侧,湿漉漉地贴着皮肉。他不擦,也不换手。身体的痛是实在的,比心里那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更清楚。十株百年灵药不是小数目,外门弟子一年才三株配额,她若真肯给,必是从别处偷、抢、挪。可她没拒绝,也没走远,只攥着竹篓快步离去——这说明她在权衡,在算,甚至可能已经动了念头。
念头一起,就压不住。
他抬脚,向前一步,踩碎了石碑前横卧的一截枯枝。
“越界者,杖三十。”碑上八个字歪斜阴刻,漆色剥落,却仍透着冷意。这是外门立下的规矩:杂役不得擅入药园深处,违者重罚。可他也知道,规矩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需要它的人守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破旧麻鞋边缘磨出了毛边,左袖口昨日被剑风划开一道细口,尚未缝补。这样的身份,连被罚的资格都没有,只会被打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。
但他还是迈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线。
泥土渐软,草根稀疏。空气里开始浮起一股气味——不是寻常药草的清苦,也不是腐叶的闷馊,而是一种沉在鼻底的腥甜,像是铁锈混着熟透的浆果。他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又往前挪了两尺,蹲下身,用锄尖轻轻拨开一丛盘结的藤蔓。
石缝中,一株赤红如血的灵芝静静生长。五指张开,形如人手,菌盖表面泛着油光,根部缠绕着几缕淡金色丝线,那是灵气凝结的征兆。千年血灵芝,聚气成丹的主药之一,单这一株,便能换五十块下品灵石,或十株百年灵药。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右手缓缓伸出去,指尖距菌柄尚有寸许——
风声突至。
不是风,是破空之音。
他猛地缩手,整个人向后急撤,背脊撞上身后古树。树皮粗糙,刮得肩胛生疼。一道剑光贴着他前襟斩下,直插入土,震起一圈碎石。剑刃入地三寸,嗡鸣不止。
三个人从药园东侧小径走来。
为首者身穿青灰道袍,腰系铜扣革带,手中长剑未收,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脸上。“小杂役,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,“这株灵芝我们要了。”
陈默没答话。
他靠着树干站着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悄悄摸到了锄柄末端。锄头是凡铁所铸,无锋无铭,但握在手里,总比空手强。他盯着对方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,眼角微微上挑,带着笑意,可笑意不到底,像水面浮着的油花,一戳就破。
另两人分列左右,一人抱臂冷笑,一人把玩短匕,脚步散漫,却恰好封住了他退往小径的路线。
“听见没有?”持剑弟子往前半步,剑尖从土中抽出,带起一串湿泥,“滚。”
陈默动了。
他松开锄头,双手缓缓举起,动作迟缓,仿佛力气耗尽。然后他低头,左脚往后拖了一步,又一步,始终背贴树干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,只求活命。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腰间——储物袋都在右侧,剑在左,重心偏前,惯于速战速决,不屑纠缠。
很好。
他再退一步,右脚已踏上小径边缘的碎石路。
“连剑都不敢接,也配碰千年灵芝?”抱臂那人嗤笑出声,“你这种贱骨头,碰一下都是玷污。”
持剑弟子嘴角微扬,剑尖一挑,精准勾住血灵芝根部,轻轻一送,整株灵药便离土而出。他手腕一翻,将灵芝收入储物袋,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陈默仍没动。
他低着头,额前碎发遮住黑布之下左眼,手指却在背后悄然收紧——不是握拳,而是轻轻抚过腰间那个破旧储物袋。袋下挂着一只黑桶,桶身斑驳,沾满干涸粪渍,是他在杂役院炼出的第一件魂器。此刻,桶体微温,似有异动,但他不敢看,也不敢碰。他知道,一旦暴露,今日必死无疑。
“还不滚?”持剑弟子一脚踢向锄头,铁器翻滚着飞出数尺,砸进草丛。
陈默转身。
他沿着小径慢慢走,脚步虚浮,肩膀微塌,一副认命的模样。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袖,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浅痕——那是剑风掠过的痕迹,皮肉翻开一线,血未涌出,只渗着淡红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