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让你当同伴。”沈青崖按在胸口，“真皮层里，你拉我坠裂隙，说两清。但在我这，不算数。你给了我选择，而非逼我救你，这在腐骨界，不一样。”
老疤沉默许久，缓缓开口：“小子，你知道我为何叫老疤？不是因我身上的疤，是因我给别人留的疤。四十年里，我留的疤比自身多百倍。我教你刮锈，也动过杀你夺锈的念头；我拉你坠裂隙，也想过若你救不了我，便拉你陪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点头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重复道，“所以才说不一样。腐骨界，不杀是善，不杀而救是奢。你予我奢，我便回你奢，这是你我的规矩。”
小六望着二人，半透明的指尖摩挲着岩壁苔藓。她不懂这般互相防备却又互相承诺的复杂，真皮层的规则简单至极：强食弱，有趣留，无趣消，从无中间地带。可心底，却生出莫名的渴望——渴望读懂这份复杂，成为其中一员，而非永远的旁观者。
“那我呢？”她轻声问，像在自语。
沈青崖转向她，望着她半透明的肌肤，望着她浑浊却清澈的灰眸：“你是我的投资。我救你、教你、护你，因你有价值。你的皮肤在真皮层是伪装，在表层是麻烦，可若学会控制，便是最锋利的武器。”
“控制？”
“老皮说，你母亲体内有金线，视其为诅咒。那些金线，”沈青崖指向她肘关节下隐约的金纹，“与我同源。我能教你沉眠它、唤醒它、驾驭它，而非被它吞噬。”
小六低头看着手臂下蛛网般的金线，想起母亲临终的话：“别碰金线，小六，碰了就会变成我，变成神骸的一部分。”
可沈青崖说，能控制。
“若失败了？”
“若失败，”沈青崖语气平静却坚定，“我会杀了你。在你彻底沦为神骸养分前，让你死得像个人。这是我许你的另一种奢。”
小六笑了，孩童般的天真落在半透明的脸上，诡异却真切：“好。教我，或杀我，总比等待有趣。”
夜幕垂落。
沈青崖独自前往裂趾坡，留老疤与小六守在窟中。他未带骨刀——拾荒者的武器，登不上黑牙会的台面；亦未带血金锈——底牌需藏，不必今夜亮出。
他只带了一个故事。
关于真皮层、胃囊、老皮与王的故事；关于皮中少女、废腿凝血境拾荒者，关于从神骸消化系统里，带两人全身而退的故事。
夜色中的裂趾坡，判若两界。白日的裂隙是生计，夜晚的裂隙是噬人深渊。沈青崖立在发现血金锈的缝隙旁，静候子时。
聚居点的更鼓遥遥传来，子时三刻，第四声鼓点将落之际，他骤然生出被注视的感觉——非视觉，是原始的本能警觉，汗毛倒竖，血管狂跳，脊椎里的逆骨微微震颤。有人在近前窥伺，方位却无从判断。
“染金沉锈，血金锈伴生矿，八两精粮一斤。”阴影里飘出声音，四面八方裹挟而来，“可你知，它真正的价值在哪？”
沈青崖未动，未转头，盯着眼前裂隙淡淡开口：“在故事。它能证明，讲述者曾靠近血金锈，曾触碰神骸的记忆。”
“正确。”声音逼近，自左侧而来。沈青崖余光瞥见一道瘦长佝偻的轮廓，裹着融于夜色的灰袍——不是骸卫纯粹的死灰，是混着褐黑的锈色，是锈带区本身的颜色。
“我是灰蛇。”轮廓走到他身侧，并肩立在裂隙边。近看才知，他面容比声音更苍老，皮肤泛着病态灰白，似长期不见天日，又似常年接触腐毒。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，裹着病态的狂热，“黑牙会牙将，专管招募。但今夜，我不是来招人的。”
“那是来做什么？”
“来听故事。”灰蛇转头，亮眸直视沈青崖，“金算盘说，你从真皮层爬回，还带了两个人——废腿凝血境，皮中人少女。我想知道，你如何做到。”
“是你想知道，还是黑牙会想知道？”沈青崖反问。
灰蛇低笑，笑声带着空洞回响：“聪明。答案是，我想知道。黑牙会只关心你有无价值、是否可控，能否在成威胁前被消化。而我，想看看你是不是……同类。”
“同类？”
“逆骨携带者。”灰蛇声音压得极低，近乎耳语，“神骸的诱饵，逆道的候选，赌命的疯子。我曾经也是。”
他扯开灰袍领口，露出胸膛——那里的皮肤并非灰白，而是半透明，能看见跳动的心脏，心脏周围，本该是骨骼的位置，空空如也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亲手剔除了它。”灰蛇拍了拍空荡的胸腔，发出沉闷声响，“当我知晓，携骨而行只会沦为王那般的怪物。我付出了代价，境界从凝血境跌回腐肉境，却保住了人性。你呢，沈青崖？何时剔除，还是准备……成为容器？”
沈青崖体内的逆骨狂震，与灰蛇空荡的胸腔产生诡异共鸣——非吞噬，是复杂的悲戚，如两个失乡者，在绝境相逢。
“我不剔除，亦不成为。”他沉声道，“我要驾驭它，以它为器、为刃、为通往书界的船票。”
灰蛇眸光大动：“书界，第八神骸。那里藏尽答案，也生尽死局。顾先生在搜集逆骨携带者，如藏标本。你会成他的藏品，或是试验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点头，“但腐骨界从无安全之选，只有算过的险，与盲目的逃。我选前者。”
灰蛇沉默良久，裂趾坡的风卷着神息的硫磺味，吹起二人衣袍。最终，他开口：“我讲一个故事，换你的故事。而后，再定是否同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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