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算盘的算盘珠，堪堪停在“七”位。
并非他算错账目，而是沈青崖的手指，死死按在了算盘横梁上。那根指节嵌着真皮层暗红污垢，指腹覆着刮锈磨出的厚茧，指尖正微微发颤——绝非恐惧，金算盘在锈带区摸爬三十年，分得清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失控，沈青崖的颤，是从生死线爬回后，肌肉未归位的余波。
“半钱精粮。”沈青崖开口，声线平静，却藏着久未言语的沙哑。
“七两五钱，是行价。”金算盘试图抽回算盘，可沈青崖的手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。这个三天前还只能在安全期刮半斤沉锈的普通拾荒者，力量竟已变得如此骇人。
“三日前，裂趾坡裂隙。”沈青崖语气平淡，“我刮到血金锈，指甲盖大小，不慎坠入裂隙未捞回。但打捞时，我多刮了三两沉锈，出自血金锈旁的染金区——那种锈料，行价八两精粮一斤。”
金算盘瞳孔骤缩。染金区是血金锈伴生矿，品质介于沉锈与血锈之间，价值远胜普通锈料。可他想不通，沈青崖怎会笃定他懂这行规？
“你跟踪我？”金算盘的声音，裹上了一层危险的圆滑。
“我计算你。”沈青崖终于松手，从怀中摸出小皮囊，倾出暗红粉末，晨光里，细碎金粒熠熠生辉，“这是三两染金沉锈的样本，我留了底，防的就是今日。”
金算盘盯着粉末里的金粒，再看向沈青崖平静得近乎可怖的眼，骤然醒悟——这年轻人不是来讨债，是来立规矩、建关系的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直接跳过讨价还价。
“三件事。”沈青崖一字一顿，“第一，补齐半钱精粮，外加染金沉锈差价，共一两二钱。第二，告诉我，昨夜骸卫为何现身锈带区表层，他们的搜索范围与时间规律。第三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沉了几分，“引荐我见黑牙会能拍板的人，不是底层的‘齿’，是牙将级别。”
金算盘陷入沉默。第一件是银钱，无伤大雅；第二件是情报，略有风险却可控；第三件……
“你想入会？”他语气难以置信，“黑牙会不是帮派，是……”
“是神骸的胃囊培养皿。”沈青崖打断他，“我清楚。铁颚每年往神骸消化系统送多少人，我比你算得清。但我更明白，”他抬眼望向远处喷吐神息的深渊裂隙，“在腐骨界，不入会，永远是任人宰割的拾荒者，最终，都会变成那些裂隙里的养分。”
金算盘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，三日生死归途，沈青崖未破境界，依旧是腐肉境，可内里的变化却触目惊心——如钝刀开刃，如凶兽睁眼，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。
“铁颚不会直接见你。”金算盘沉声道，“但灰蛇会。他是四大牙将之一，专管‘招募’，说白了，就是挑选培养皿里的优质料。”
“时间，地点。”
“今夜子时，裂趾坡。你见不到他，是他观察你。若你有趣，他自会现身；若你无趣，”金算盘抬手抹过脖颈，“明日你便是神息喷发的‘意外亡魂’。”
沈青崖颔首应下，收起样本，接过精粮票转身就走。行至三步，骤然驻足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未回头，“我带了两个人，一个需治伤，一个需蔽体的衣物，你有渠道？”
金算盘那只独眼骤然眯起——另一只眼，是当年献给黑牙会前首的“忠诚证物”。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凝血境拾荒者，左腿废了；一个女孩，需要能遮全身的长袍。”
“皮中人？”金算盘的声音终于染上真切的惊惶，“你把皮中人带上表层？”
“她在真皮层、胃囊、王的面前，救过我的命。”沈青崖缓缓回头，眼神冷得让金算盘脊背发寒，“现在她是我的人。若你的人动她，我便动你所有的人，一个不留。”
话音落，他身影没入聚居点巷道的阴影里。金算盘僵在原地，指尖无意识拨弄算盘，珠响杂乱。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，也曾以染金沉锈为筹码，在这摊位前与命运博弈，却远没有沈青崖的冷静，更没有他的疯胆——带皮中人上岸，是黑牙会都不敢触碰的禁区，会引神骸注视、骸卫追杀，那女孩本身，更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死弹。
可他又想起胃囊摆渡人老皮的传说，若沈青崖真见过老皮，真从王的眼皮底下脱身……
心念电转间，他已有决断。
“阿三。”他唤来摊后少年，“去药婆那买三份最好的生肌散，再去皮匠铺订一件全遮袍，尺寸按十岁孩童加高两寸。钱走我账上，速去。”
阿三迟疑：“老板，那可是皮中人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，才要快。”金算盘沉喝，“在旁人知晓前，把事办妥。”
他望着沈青崖消失的方向，重新拨动算盘，这一次，算的不是精粮，是风险与收益，是投资与回报——这腐烂世界里，唯一可信的数学。
沈青崖回到藏身的岩窟时，小六正在唱歌。
是腐骨界流传的童谣，唱拾荒者、唱神骸、唱生死循环，唱一代又一代人逃不脱的命运。可她的声音里没有悲戚，只有平静的叙述，像在说天气，说遥远的传说。
老疤靠在岩壁上，左腿伤口已然恶化，暗红腐蚀线蔓延至膝盖，却依旧咧嘴笑，缺牙的牙床在昏暗中显得狰狞：“丫头唱得好，比真皮层里的嚎叫顺耳多了。”
“因为你们放弃了语言。”小六停下歌声，“妈妈说，放弃语言，就是放弃人性。她就算化作墙，声音也藏在结晶里，我偶尔还能听见。”
沈青崖将精粮票与药包放在地上：“金算盘会送来生肌散和遮袍，在此之前，别外出。老疤，你的腿……”
“废了。”老疤语气平静，“凝血境修为能保我不死，仅此而已。往后，我是累赘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沈青崖摇头，“你懂黑牙会内构，知铁颚弱点，熟锈带区安全路线——这些，我看不到，却必须有。”
老疤独眼一亮：“你想让我当顾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