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传来的震动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,也更狂暴。
那不是履带碾过泥土的沉闷轰鸣,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引擎咆哮,混杂着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尖锐噪音。
紧接着,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的地雷阵方向传来,每一次爆炸都让脚下的岩石地面微微颤抖,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。
周大锤疯了。
这个念头在林野脑中一闪而过。
那个贪婪又谨慎的掠夺者头目,竟然不惜代价,选择用他手下的命去趟那片死亡雷区。
“他想把我们堵死在里面!”老张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,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老混蛋是怕我们把油抽干了跑了,他宁愿炸烂几辆车,也要把洞口堵上!”
苏曼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惊慌,她下意识地靠近了灰鼠号厚重的装甲板,仿佛只有冰冷的钢铁才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。
林野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飞快地扫过这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仓库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了机油、尘土和霉变的味道,四十年未曾流动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体。
几根粗大的输油管道像死去的巨蟒,从穹顶垂下,连接着深处那几个小山似的巨大储油罐。
这里就是他们的生路,也即将成为他们的坟墓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不知何处传来的漏水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林野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仓库入口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那里,一台蒙着厚厚灰尘的钢铁造物,正像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,无声地蹲踞在阴影中。
它有一个宽大稳固的四足底座,一座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炮塔,以及三根并联在一起、比成年人手臂还粗的黝黑炮管。
炮口处积满了灰尘,但依旧能看出其狰狞的轮廓。
“三联装‘守门犬’自律防御机炮……”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。
这是旧时代军事基地最常见的防御单位,有效射程八百米,理论射速每分钟三千发,足以将任何胆敢靠近的装甲单位撕成一堆燃烧的废铁。
他快步走了过去,老张也跟了上来,只看了一眼,便失望地摇了摇头:“别想了,没用的。你看这儿。”
老张指着机炮后方一个被撬开的控制盒,里面焦黑一片,几块芯片已经碎裂成了粉末。
“四十多年前那场全球性的电磁脉冲风暴,摧毁了百分之九十的精密电子元件。这东西的控制主板早就烧成炭了,现在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林野没有理会老张的断言,他将手掌按在了机炮冰冷的炮座上。
一股熟悉的灼痛感从胸口的烙印传来,顺着手臂瞬间涌入大脑。
剧痛之中,这台“守门犬”的内部结构在他脑海中以一种半透明的线框图形式呈现出来。
老张说得没错,中央处理器和逻辑主板彻底报废,能量回路也因为老化而多处断裂。
但是……它的液压系统和机械结构,在厚重的装甲保护下,竟然还保持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完好度。
供弹系统也只是被灰尘卡住了而已。
它还有一颗能跳动的心脏。
“老张,带苏曼医生回灰鼠号,把主能源接口接到三号油罐上,立刻开始抽油,一滴都不要剩!”林野的声音不容置疑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,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!”
老张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野那双布满血丝、仿佛在燃烧的眼睛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拉着一脸疑惑的苏曼快步返回了灰鼠号。
巨大的仓库里,只剩下林野和这台沉寂的钢铁巨兽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匕首粗暴地割开了机炮底座的线路外壳,抓出了一把五颜六色、布满了铜绿的控制线。
没有犹豫,他屏住呼吸,将那些裸露的铜线狠狠地攥进了自己的掌心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烧红的钢针,从手掌刺入,沿着神经瞬间贯穿了整个大脑!
无数混乱的电流信号在他脑海中炸开,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、分解,变成无数跳动的二进制代码和液压读数。
他的身体在颤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腥甜的血从嘴角渗出。
他强行忍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,将自己的大脑当成了那块早已烧毁的中央处理器,用自己那脆弱的生物神经,去取代冰冷的硅晶芯片。
他“看”到了液压油的压力,感受到了炮塔转轴的阻力,“听”到了供弹链条上每一节卡榫的呻吟。
他就是这台机炮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声响起。
“守门犬”那沉寂了四十年的炮塔,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艰涩的速度,一寸寸地转向了仓库那被挖掘机撕开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