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千里那句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舰桥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上。
“惩戒编队”这个词,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,让空气都变得凝重。
莉莉丝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肌肉也绷紧了。
林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战术屏幕上。
那三个红点,如同死神投下的三枚烙印,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速度,撕开地图上的黑暗。
它们的航线没有丝毫偏转,目标明确得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具体参数。”林野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但这种平静本身,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三座突袭型中型城市,铁颅城制式的‘猎犬’级。”程千里手指在控制台上一阵飞速敲击,调出一组组对比数据,语速快得像在扫射,“标准巡航速度八十公里每小时,极限冲锋速度可以到一百二!是我们的两倍!按照它们现在的速度,最多十五分钟,我们就会进入对方主炮的有效射程!”
十五分钟。
对于一座笨重的、几乎散架的移动废墟来说,这和被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别。
一个念头在林野脑中闪过。不对劲。
灰鼠号刚刚逃出秃鹫帮的营地,这片区域荒无人烟,地磁干扰严重,他们就像是躲进了一片电子迷雾里。
铁颅城的侦察能力再强,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如此精准地锁定他们。
除非……他们自己身上,就带着一个无法关闭的信标。
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舰桥,最终落在了脚下的甲板上。
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靴底传来,和他刚刚下令焊上去的那些装甲板,材质完全一样。
是那些从秃鹫帮缴获的装甲!
林野猛地蹲下身,将手掌平贴在冰冷的钢板上。
机械亲和天赋瞬间发动。
熟悉的刺痛感如约而至,但这一次,他感知到的不再是灰鼠号内部那熟悉的、如同老伙计心跳般的平稳脉动。
一股微弱、却极度执拗的、完全不属于灰鼠号的电子信号,正从这些新焊上的钢板内部,持续不断地向外扩散。
它就像一个藏在交响乐队里的劣质哨子,吹着一个单调而刺耳的音符,虽然微弱,却精准地暴露了整个乐队的位置。
这不是简单的金属辐射,这是一种被编码过的应答频率,一种电子身份识别码。
铁颅城的制式装甲,每一块都内置了敌我识别信标!
这些从秃-鹫帮身上扒下来的“战利品”,此刻成了一个个催命的符咒,正在荒原上高声尖叫:“我在这里!”
“莉莉丝!”林野猛地站起身,“能不能屏蔽掉我们缴获的那些装甲板发出的识别信号?”
莉莉丝愣了一下,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。
她扑到另一块控制台前,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,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。
几秒后,她颓然地停了下来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:“不行……信号源是固化在金属晶格里的,不是软件层面的协议。除非……除非我们把那些钢板全部拆了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老张沙哑地开口,“现在拆,等于把我们的侧舷整个暴露给对方的炮口。”
更糟的是,暴力拆除这些与主船体焊死的装甲,极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导致整艘灰鼠号的通讯系统彻底瘫痪。
到那时,他们就真的成了又瞎又聋的铁棺材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到了林野身上。
进退维谷,死路一条。
林野没有说话,他快步走到舰桥一侧的信号总线收发机匣旁。
这个布满了粗大线缆和指示灯的金属箱子,是灰鼠号对外收发所有无线电信号的心脏。
他将双手,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机匣外壳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保留。
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他的太阳穴。
他将自己的意志强行拧成一股钻头,顺着金属的物理介质,越过层层屏蔽,直接渗透进了机匣最核心的部位——那个负责生成和调制信号载波的石英振荡器。
在他的感知世界里,时间仿佛被放慢了。
他“看”到了那股从装甲板传来的、代表着“铁颅城”身份的信号源,它像一条纯粹的、unwavering的正弦波,即将被放大、发射出去。
切断它?
一个更大胆、更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中成型。
他没有去掐灭那股信号,而是像一个技艺精湛的调音师,用自己凝练到极致的精神力,轻轻地“拨”了一下那根无形的“琴弦”。
他没有改变信号的本质,只是将其频率和波长,进行了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和复制。
然后,他将这被改造过的信号,一分为三。
一股,保留着原始的坐标,代表着灰鼠号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