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風裹挾着砂礫,如同億萬只細小的銼刀,瘋狂地刮擦着灰鼠號的外層裝甲。
艦橋內,刺耳的警報聲已經被手動關閉,只剩下金屬結構在巨力下扭曲、呻吟的聲音,聽得人牙酸。
世界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昏黃,能見度不足五米,彷彿整座城市都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黃沙之海。
林野單手撐着控制台,另一隻手死死按着自己太陽穴。
顱骨內,那根看不見的鋼針又在攪動了,每一次心跳都會引發一陣劇烈的抽痛。
這是過度使用“機械親和”的後遺症,像一筆必須償還的高利貸,從不食言。
他強忍着眩暈,目光掃過艦橋內因劇烈搖晃而東倒西歪的眾人,聲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啞,但依舊沉穩得像船錨:“關閉所有非必要的電子系統,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照明和機械傳動。風扇、散熱器,全部停掉!”
莉莉絲扶着牆壁,臉色蒼白地問:“車長,為什麼?沒有散熱,核心計算單元會過熱的。”
“沙暴裡的塵埃有靜電,會吸附在發熱的電子元件上,越積越多,最後會變成一大塊水泥坨,直接把散熱口堵死。”林野閉上眼,全憑觸覺和聽覺感知着整座城市的狀態,“我們現在是瞎子,也是聾子,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這身鐵皮。”
他說完,便轉身離開了艦橋,沉重的步伐在搖晃的走廊裏踩出穩定的節奏。
他需要巡視全車,確保這艘瀕臨解體的破船能在這場天災中撐下去。
炮手艙內,光線昏暗,只有應急燈散發着微弱的紅光。
老莫魁梧的身軀半跪在地上,正用一柄巨大的扳手,費力地擰緊一座70毫米副炮炮座的固定螺栓。
那座炮台在之前的戰鬥中承受了太多次衝擊,底座連接處的裝甲板已經出現了細微的龜裂,每一次顛簸,整個炮身都會發出令人心悸的“咯吱”聲。
“媽的,這螺栓都快滑絲了!”老莫低聲咒罵着,額頭上滿是汗水。
在這種劇烈搖晃的環境下,這種精細的活計簡直是一種折磨。
一隻手掌忽然按在了他身旁的炮座支撑軸上。
老莫一驚,回頭看見了林野。
“車長?”
林野沒有說話,只是皺着眉,手掌貼着那冰冷的鋼鐵,彷彿在感受它的脈搏。
殘存的感知力順着掌心滲透進去,他能“看”到金屬內部那些肉眼無法察覺的微觀裂痕,像一道道細密的傷疤。
頭痛再次加劇,但他強行將一絲意識凝聚起來,不是去修復,而是像用磁鐵引導鐵砂一樣,輕柔地引導着支撑軸內部那些最關鍵的受力點的金屬分子,讓它們重新擠壓、咬合。
他只是輕輕拍了拍那根冰冷的支撑軸,就像在拂去灰塵。
“再試試。”
老莫將信將疑地拿起扳手,搭在螺栓上,使出了吃奶的力氣。
預想中的打滑沒有出現,螺栓紋絲不動。
他愣了一下,加大力氣,扳手發出了“嘎吱”的聲響,而那之前還晃動不已的炮座,此刻卻穩固得像是直接焊死在了甲板上,連一絲顫動都沒有。
“嘿,邪了門了……”老莫鬆開扳手,伸手用力推了推炮管,那沉重的炮身穩如泰山。
他擡起頭,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野,“你……你剛才幹了啥?這玩意兒剛剛還跟要散架似的。”
“可能剛才的震動,正好把鬆動的卡榫給震回去了。”林野隨口解釋了一句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轉身便向走廊深處走去。
老莫撓了撓頭,看着自己手中的扳手和那穩固如初的炮座,嘴裏嘀咕着:“震回去?我修了半輩子炮,還沒聽說過這麼巧的事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總覺得這位年輕的車長身上,藏着太多看不懂的秘密。
林野走在搖晃的走廊裏,腳下的金屬地板將整座城市的每一絲顫動都清晰地傳遞給他。
突然,他的腳步一頓。
不對。
在沙暴那狂亂無序的巨大噪音背景下,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不協調的震動。
來自艦橋下方的副控室。
那裏的氣密門鎖芯,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、被外力強行閉合的“咔噠”聲。
在這種全員靜默的時刻,誰會去鎖那間屋子?
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影——蘇曉月。
那個學知城的使者,從被“俘虜”開始就一直很安靜,但那份安靜之下,是無法掩飾的不安與疏離。
她不屬於這裏,也從未想過屬於這裏。
林野沒有聲張,更沒有去砸門。
他拐進了旁邊的維修通道,將手掌貼在了一根冰冷的、佈滿霜花的金屬管道上。
這是灰鼠號的中央溫控系統管道,負責給各個艙室輸送冷卻氣體。
他的意識順着管道蔓延,很快就找到了通往副控室的那個獨立閥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