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聿修的爽快，超出了助理的预料，却在苏清圆的意料之中。
像米芾《西园雅集记》这种级别的国宝残卷，对真正懂行、有底蕴的藏家而言，早已不是能用金钱随便衡量的东西。它承载的是历史、是文脉、是家族传承的分量，别说千万起步的修复费，就算再高几倍，只要能修好，沈聿修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苏清圆也不跟他虚与委蛇，当场让助理拟好一份简单却严谨的协议。上面写清物件信息、修复等级、预计周期、费用标准、风险承担几条关键内容，条理清晰，规矩分明，没有任何模糊不清、事后可扯皮的地方。
沈聿修拿过协议，只是快速扫了两眼，便毫不犹豫签下名字，落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苏大师，我完全相信您。”他放下笔，将协议推回，神色郑重，“东西我就放心放在您这里，多久我都等，绝不催单，绝不打扰。”
苏清圆点了点头，示意助理将锦盒妥善收好，送入专门的恒温保密柜。这类特级文物，和普通古董不是一个保管级别，稍有不慎就是不可逆的损伤，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“定金按三成支付即可，剩余部分完工后结清。”苏清圆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，“修复周期，大概一个月左右，中途有进展我会通知你。”
三成千万级别的费用，那也是几百万的巨款。
助理站在一旁，心脏都跟着轻轻提了起来。这可是工作室开业至今，接过的最贵一单，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单。一旦成功，苏清圆在业内的地位，就不再只是“民间高手”，而是真正能碰国家级文物、扛得住最大风险的顶尖大师。
沈聿修却连价都不还，当场拿出手机，直接安排转账。
不过几分钟，苏清圆的手机便响起银行到账提示音。
一笔七位数的定金，稳稳入账。
沈聿修做完这一切，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大口气，眉宇间那股积压许久的焦虑淡去不少，看向苏清圆的眼神，也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。
“苏大师，有您这句话，我就踏实了。”他微微躬身，客气有礼，“我在南市还会留几天，不过绝不打扰您工作，等您方便的时候，我再听您消息。”
苏清圆微微颔首：“可以，有事电话联系。”
沈聿修不再多留，告辞离去。待人走后，助理才忍不住长长吸了口气，看向苏清圆的眼神里满是佩服：“苏老师，这可是米芾的真迹啊……上千万的修复单，您就这么接了？我刚才手心都在出汗。”
苏清圆正转身走向修复台，闻言淡淡一笑：“接了，就要修好。紧张没用，手艺有用。”
她比谁都清楚这卷残卷的分量。
绢本霉烂、脆化、断裂、缺字、墨迹脱落，几乎占全了纸质文物最棘手的所有问题。别的修复师不敢接，一来是风险担不起，二来是手艺真达不到，三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耐心，沉不下心跟这堆“破布条”死磕。
但她不一样。
从被开除、绝境觉醒那天起，她的眼力、手感、专注力、修复直觉，就已经被推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。再加上多年苦功打底，别人眼里的天险，在她这里只是步骤更繁琐、要求更精细、耗时更漫长而已。
当天下午，苏清圆便将米芾残卷从保密柜中取出，正式开始前期准备工作。
她换上最干净的纯棉手套，将工作台彻底消毒，灯光调整到最柔和不伤眼的亮度，所有工具一一排列整齐，每一根镊子、每一支毛笔、每一种补纸、每一味特制浆糊，都经过严格挑选。
第一步，不是拼接，也不是补洞，而是全面除霉、脱酸、软化纸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