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似乎被这位清冷如仙、地位崇高的真传师姐主动问话惊住了，身体绷紧，头垂得更低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是……是刘老刚才……教了刮痂和灌灵的纹路……弟子愚笨，还没学会，就……”
“他教你灌灵的纹路，是地上这道？”柳清影用脚尖点了点刘老瘸子之前划下的那道扭曲符文。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柳清影不再问话，而是走上前几步，来到那株刚刚发动攻击的鬼脸藤前。她伸出纤长白皙、宛如玉雕的手指，虚悬在藤蔓上方寸许，并未直接触碰。一丝精纯凝练、带着淡淡寒意的青色灵气从她指尖渗出，如同灵蛇，缓缓探入藤蔓之中。
片刻，她收回手指，指尖灵气消散。清冷的眸中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这株鬼脸藤……内在的灵气流转，虽然因为刚才的暴动而有些紊乱，但在那紊乱的核心深处，竟隐隐透出一股比周围其他藤蔓更为“顺畅”和“平和”的基底。就像是原本缠成一团的乱麻，被人小心翼翼地梳理开了一小部分，虽然整体还是乱的，但那被梳理过的地方，纹理清晰，指向明确。
这绝非一个刚刚失手惊动藤蔓的笨拙新手能做到的。甚至，许多照料此藤多年的老手，也未必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，仅处理一半，就留下如此……“精妙”的梳理痕迹。
她目光再次转向陆尘。少年依旧低眉顺眼，瑟瑟发抖，手背的黑点红肿得愈发明显，疼得他时不时吸一口冷气，模样凄惨可怜。
是巧合？是这株藤蔓本身状态特殊？还是……
柳清影心中那点疑惑，并未完全散去，反而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，荡开了细微的涟漪。但这涟漪很快被她压下。杂役处一个炼气一层少年身上能有什么秘密？或许真是自己多心，又或许是刘老瘸子暗中动了什么手脚，不想这新来的死得太快，毕竟重新找个能勉强干这活的也不容易。
“你的伤，敷药后，今日不必再碰鬼脸藤。”柳清影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刘老，取药后，带他去处理其他阴属性灵植的杂务，勿要再靠近鬼脸藤。日落核查时，就说他已完成了五株，余下五株，因意外受伤，由你担待。”
刘老瘸子浑浊的眼睛快速眨动了一下，深深看了一眼柳清影，又瞥了一眼茫然无措的陆尘，低下头：“是，谨遵柳师姐吩咐。”他心中也是惊疑不定，柳清影为何会对一个杂役如此……“宽容”？甚至不惜让他这个看守担下部分未完成的任务？难道她也看出了这小子那点古怪的“运气”？
陆尘更是适时地露出难以置信、受宠若惊、夹杂着惶恐的表情，结结巴巴：“多……多谢柳师姐！弟子……弟子……”
柳清影不再看他，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。她对刘老瘸子微微颔首：“速去取药。”
“是。”
待柳清影拿着装有阴元草和心叶的玉盒，身影消失在坳口迷雾中许久，阴煞坳内重新只剩下单调的“铛……铛……”敲石声和窸窣的藤蔓蠕动声时，陆尘才仿佛虚脱般，靠着冰冷的陶罐，缓缓坐倒在铁棘草旁。
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黑点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麻痒刺痛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。
好敏锐的灵觉。这位柳师姐，不愧是青云宗这一代的翘楚。方才她那探查藤蔓的举动，还有那看似随意的一瞥，恐怕已经察觉到藤蔓内部的异常。虽未怀疑到他真实身份，但定然已将他划入了“有些古怪运气或隐秘”的范畴。
麻烦。但，也未必全是坏事。
他轻轻捏了捏手中的阴苔粉陶瓶。柳清影临走前那句话，看似冷漠，实则给了他喘息之机，也暂时挡开了赵千虎今日的致命刁难。这份“意外”的留意，或许……能在某些时候，成为一层意外的护身符？当然，前提是绝不能引起她更深的探究。
“小子，”刘老瘸子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，他不知何时又蹲回了那块黑卵石边，背对着陆尘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他听，“柳师姐的话，听到了。算你命不该绝，还入了贵人的眼……虽然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他顿了顿，锄头敲在卵石上，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“铛！”
“敷了药，去东边那块‘寒烟草’田，把杂草拔了。记住，只拔叶子带灰线、根茎发软的‘腐阴草’，别的，一根不许动。做完了，今日就算你交差。”刘老瘸子说完，便再也不吭声。
陆尘默默打开陶瓶，倒出一些灰绿色、带着浓重土腥和霉味的粉末，吐了点唾沫（当然是以灵气悄然净化的清水混合），和成糊状，仔细敷在手背伤处。一股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，毒伤的麻痒果然开始减缓。
他起身，提着陶罐，拿起玉片，走向东边那片笼罩在淡淡寒雾中的药田。心中却如明镜：今日这关，算是险之又险地过了。柳清影的留意，刘老瘸子态度的细微变化，都是新的变数。
而在他方才摔倒、手背蹭过那株鬼脸藤光滑侧茎的瞬间，指尖曾极其短暂地、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藤茎底部与黑色木架连接处的一个极不起眼的、被厚厚苔藓覆盖的凹陷。
那凹陷的轮廓……似乎并非天然形成。
指尖传来的，是一丝极其古老、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、却与他识海深处那沉眠的封印烈日，产生了一刹那共振的……冰凉金属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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