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陆尘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。
白昼,他是百草园里最不起眼的杂役,佝偻着身子,低垂着眉眼,动作永远带着新手的笨拙。他按照马成交代的规矩,一板一眼地浇水、松土、除草,从不逾越半步。偶尔有别的杂役路过,他也只是怯生生地避让,仿佛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
马师兄没有再出现,但那双倨傲的眼睛仿佛悬在头顶,三天时限像无形的枷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马成私下里帮陆尘打听过,得知的消息令人绝望——之前接手幽冥草的三拨人,有的是老手,有的还专门请教过灵植堂的师兄,最终都以失败告终。那几株幽冥草,在百草园这种阳光充足的地方,根本就是被判了死刑。
“要不……俺去求求情?”马成试探着问,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,“马师兄虽然脾气不好,但俺在这儿干了两年,他多少给点面子……”
陆尘摇摇头,声音低微:“我……我再试试。”
他无法解释。无法告诉马成,他需要的不是求情,而是夜晚。
因为每到夜深人静,他才会真正开始“工作”。
第一夜。
陆尘等到隔壁的杂役屋彻底没了声息,才悄无声息地起身。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从床板下取出那两块黑色残片。
残片入手温热,比白天更明显。它们之间的脉动已经不再需要刻意感知——握在掌心,便能感到那如同心跳般的、规律的震颤。两块残片仿佛在互相呼唤,又像是在催促他做些什么。
他将残片贴身藏好,推开房门,融入夜色。
百草园的夜晚比白天更加静谧。月光洒在整齐的药田上,那些喜光的灵植叶片微微反光,而喜阴的则蜷缩在阴影里,仿佛沉睡。远处的山影如同巨兽蛰伏,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,更显空旷。
陆尘来到幽冥草田边。
五株幽冥草依旧蔫头耷脑,叶片比昨天又黄了几分,边缘开始卷曲干枯。它们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,仿佛随时会彻底死去。
陆尘蹲下身,伸出手。他没有直接触碰植株,而是将掌心贴近土壤表面,然后缓缓运转心法,进入那“沉镜”状态。
他的心神如古井般平静,将感知延伸到极致——周围十丈之内,没有人的气息。远处杂役屋里的鼾声,药田中虫豸的蠕动,甚至夜风吹过叶片的细微摩擦,都清晰可辨。
确认安全后,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片,轻轻放在土壤上。
残片接触地面的瞬间,那股温热感骤然增强。陆尘能感觉到,残片内部的某种东西被唤醒,开始贪婪地吸纳周围环境中稀薄的阴气——这些阴气来自地底深处,来自夜间的露水,也来自那几株濒死的幽冥草本身。
但吸纳之后,残片并没有将阴气据为己有。相反,它像是一个转化器,将吸纳的驳杂阴气提纯、精炼,然后以更加温和、更容易吸收的形式,缓缓释放回土壤之中。
陆尘的手指轻轻触碰残片边缘,引导着那股精纯的阴寒之气,让它更集中地渗入幽冥草的根系范围。
那股阴寒之气从残片中涌出时,陆尘的指尖仿佛探入冰泉,冷意顺着手臂向上蔓延,清冽而纯粹。但触及心脉附近时,便被那轮沉睡的封印烈日悄然化解,化作一丝温凉散开——封印在沉睡,却仍在护持这具身体。
肉眼不可见,但陆尘的感知却能捕捉到——那些枯萎的根系,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涓涓细流,开始缓慢地吸收、复苏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陆尘保持着蹲姿,一动不动,如同黑夜中的一尊雕像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极致的专注——他必须精确控制残片释放阴气的速度和方向,不能让一丝一毫的波动逸散出去。
约莫一炷香后,他收回残片,站起身。
月光下,那几株幽冥草似乎没有明显变化。但陆尘知道,它们的根系深处,已经多了一丝生机。
足够了。一晚上的滋养,只能做到这一步。急不得。
他悄无声息地返回小屋,将残片藏好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前,他默默计数:还有两夜。
第二夜。
同样的时辰,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