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的脚趾头在草鞋破洞里蜷了三蜷,又松开,像在试风向。新被确实软和,盖着不硌也不漏风,就是有点大,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翻身都费劲。他懒得动,索性躺着不动,嘴角还翘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醒着,只是不想睁眼。
屋外星子冒了几颗,月亮还没上来,檐下那串脚印早被尘土掩住,麻被静静铺在床上,一角垂地,被晚风掀起又落下,像在呼吸。
他咂了下嘴,回味着昨夜那三碗槐花蜜的甜味,心想:下次得要点桂花的,还得是头道花酿的,那种甜才撑得起“重伤未愈”的排场。说不定还能顺走个铜炉,就说肩膀受寒,需要热敷。反正他们欠他的,三碗蜜水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利息。
正盘算着,床板忽然轻轻一颤。
他眼皮都没抬,以为是自己翻身带起的动静,可那震感又来了,一下比一下清楚,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鼓,节奏还不一样,咚、咚——停,咚咚咚——再停。
“谁半夜刨我家墙根?”他嘟囔一句,声音带着刚睡沉的沙哑,翻了个身,想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。可屋顶簌簌落灰,一小撮泥渣子正好掉进他耳朵眼里,痒得他一激灵。
他揉了揉耳朵,皱眉坐起,睡意散了一半。这一动,震感更明显了,不是野兽踩踏那种闷响,也不是山体滑坡前的隆隆声,倒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,有规律,却说不上来什么规律。
他低头看脚下的泥地,裂缝原本只有发丝粗细,贴着墙角蜿蜒,是他上个月下雨时嫌排水不畅,拿锄头随便扒拉出来的。可现在,那缝宽了些,约莫能塞进小指甲,而且还在微微开合,像条死鱼的嘴。
更奇怪的是,缝里透出光。
蓝的。
不是火把那种橙黄,也不是月光那种冷白,是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幽蓝,一闪一闪,像脉搏跳动。光不刺眼,也不烫手,可他盯着看了两息,后颈突然窜起一股麻,顺着脊椎往下溜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拽他腰窝。
他猛地缩回视线,右手本能摸向腰间布袋——毒粉那个。指尖刚碰到布口,又顿住了。这光没动静,没声音,也没往上升烟,不像机关,不像阵法,更不像哪家孩子半夜偷埋夜明珠。
他屏住呼吸,侧耳听。
没有虫鸣,没有水响,连屋外那只总在半夜磨牙的老鼠都安静了。
地面又震了一下,这次裂口张得更大,蓝光也亮了几分,照得地上那道缝像条发光的蚯蚓。他看清了,那光是从裂缝深处漫上来的,纹路歪斜,隐约成片,但看不出是什么图案。
他缓缓下床,赤脚踩地。泥地冰凉,震感从脚心直传到膝盖。他蹲下身,离裂缝近了些,鼻尖几乎贴到地面,想听听下面有没有动静。可就在他弯腰那一瞬,手指将要触地时,又猛地收了回来。
“……不是虫鸣,也不是水响。”他低声说,嗓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退回床边,盘腿坐下,表面镇定,实则肩背绷紧,连脚趾头都不再乱动。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,生怕它再裂大一寸。可那蓝光偏偏不消,反而忽明忽暗地闪,节奏越来越稳,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。
他咽了口唾沫,心想这要是凤昭在,肯定又要戳他泪痣,说他装病装惯了,连地动都知道躲。可她不在,整个村子都睡死了,连狗都不叫一声。这事儿只能他自己扛。
他伸手摸了摸蜜饯罐,空的。早知道就不该把最后一颗梅子糖吃完,好歹含着点东西,显得自己不那么紧张。他叹了口气,又揉了揉肩,嘟囔:“累死啦,这破屋子怎么天天出事?上回狼,这回地裂,明天是不是该塌房了?”
话音刚落,裂缝又是一震,蓝光骤然一亮,照得他半边脸泛青。他瞳孔微缩,身体本能往后一仰,差点从床沿滚下去。
“哎哟要死了!”他低喊一声,手扶床板稳住身形,心跳快了两拍。可喊完他又觉得丢脸,赶紧闭嘴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听见。还好,屋里就他一个,连老鼠都不敢吱声。
他重新盯住裂缝,眼神警惕。这光不对劲,太安静了,静得不像活物发出的。可要说它是死的,它又会闪,会动,还会随着震动变强。他不信鬼神,师父教的那些碑文里也没提过“地下发蓝光”这种事,只说“龙脉隐于九幽,现则天地崩”。
可他立刻摇头,把那念头甩出去。龙脉?他连猪脉都没见过,更别说啥九幽十洞。这八成是哪家挖矿挖穿了石头缝,里头藏了夜光石,碰巧被地下水泡着,一震就冒光。合理,非常合理。
他点点头,自我说服成功,刚想躺回去继续睡,裂缝又是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