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照在床沿上,那道银线已经爬到了他脚背上。蜜饯罐滚落在地,青梅沾了灰,没人去捡。
刺客后跃避开毒粉,黑袖一甩挡脸,站定在门边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。他没走,也没再靠近,就这么盯着床上的人看。
萧无咎闭着眼,胸口不动,鼻息全无。他憋着气,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,火辣辣地疼。可他知道,现在动一下,明天就得真躺这儿——不是装死,是真死。
五息过去。
刺客眼神冷了几分,缓缓放下手臂。蒙面巾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,像是说:倒是个硬骨头,临死都不喘。
可就在这时,萧无咎翻眼了。
眼球猛地往上一吊,白多黑少,嘴角抽开,舌头从牙缝里顶出半寸,软趴趴地耷拉着。紧接着,左脚脚后跟轻轻一抽,旋即垂落床沿,晃悠悠地悬着,像根晒干的豆角。
刺客脚步一顿。
这一抽,太像了。人断气前那一哆嗦,他见过太多次。那些被他割喉的、毒杀的、勒死的,最后都是这样,腿一弹,气一散,完事。
他眯起眼,往前半步。
萧无咎没动,脸上的肌肉松得恰到好处,连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耷拉下来,毫无生气。要是有大夫来摸脉,怕是真得收手说一句“没救了”。
刺客又退回去。
他不再看床,而是转向屋子角落。包袱还在,草鞋一只甩在床尾,一只卡在脚趾缝里晃荡。桌上水碗没动过,窗纸破洞透风,一切如常。一个死人,不可能还把鞋穿得这么随意。
除非……真是猝死。
他慢慢走向门边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亡魂。手搭上门栓,回头最后扫了一眼。
萧无咎还是那个样,眼白朝天,嘴歪舌吐,活像被雷劈过的青蛙。
刺客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,推门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栓落下。
屋内,死寂。
三息后,萧无咎的眼皮底下微微一颤,眼球缓缓归位。舌尖缩回,嘴唇合拢,只是还不敢呼吸。耳朵却竖了起来,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——一步一步,远去,拐弯,终于没了动静。
他这才缓缓吸气。
一口空气灌进肺里,呛得他差点咳嗽,硬是用喉咙压住,只发出一声闷哼。胸膛一点点起伏,频率极慢,生怕墙外还有耳。
成了。
他心里咧嘴一笑:赵无命啊赵无命,你这回派来的真是个睁眼瞎?刀都举到脖子了,见我翻个白眼就信了?下次记得带个郎中来验尸,好歹摸个脉,省得浪费你家刀!
想到这儿,他又有点心疼——那罐蜜饯可是新买的,青梅泡了三天三夜,香得连隔壁野狗都流口水。结果一震之下滚地上,沾了灰,怕是不能吃了。
可惜了。
他右手悄悄往腰间挪,把毒粉袋的系绳重新扎紧。刚才扬粉那一下用了大半,现在只剩底子,再遇敌可不好使。得省着点,回头找赵无命报销——就说你家影卫把我吓得元气大伤,得赔三罐蜜饯加两包咸梅。
他眼皮仍闭着,脸上还维持着那副“刚死不久”的松弛劲儿。可心里早乐开了花:装死这招,师父当年教的时候还挨了骂,说“堂堂护脉者后裔,竟学市井泼皮装死赖账”,打了一顿藤条。现在看来,挨打也值啊!
要不是背了十年碑文,天天被抽,他哪能练出这身装病的本事?翻眼、抽搐、断气相,闭气时长比村头老牛反刍还久,这都是基本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