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彻底沉下去,坑底的光像被谁一口口吞掉。风更凉了,卷着土腥味往人领口里钻。工匠们提着油灯凑上前,铜尺贴上门缝,铁刷轻轻扫灰,动作比绣花还小心。禁军散在四周,手按刀柄,眼睛盯着门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萧无咎还瘫在坑边土坡上,脚尖朝天,破草鞋晃悠着。他手里捏着空蜜罐,倒过来抖了抖,什么也没掉出来。他咂咂嘴,把罐子往边上一扔,罐子滚了半圈,卡在碎石缝里。
“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他嘟囔,“查个门缝要查出祖宗十八代谱系来,累死啦。”
没人理他。凤昭站在门前五步远,袖手而立,目光锁在青铜门上。那四个字——“无咎勿入”——在昏黄灯影下泛着青光,像是刚刻上去的一样。
一名工匠蹲在门左下角,正用铜尺量一道细缝。他靴底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石板,往前一蹭,脚下忽然一陷。
“咔、咔、咔——”
三声机括响,像是老木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。
“哎?”工匠愣住,还没反应过来,门侧墙缝里“嗖”地射出三支乌光箭矢,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。
“卧倒!”禁军统领吼了一嗓子,可已经晚了。
两箭正中侍卫肩颈,箭头扎进皮肉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;第三支擦过另一名侍卫手臂,带出一溜血珠。三人连哼都没哼,直接扑倒在地,浑身抽搐,嘴里冒白沫,手指蜷成鸡爪状,腿直挺挺地弹跳。
“毒箭!”有人喊。
工匠吓得往后一滚,屁股坐在地上,铜尺飞出去老远。其他人全趴下了,油灯打翻两个,火苗在地上乱窜。
凤昭猛地转身,厉声道:“封锁现场!不准靠近伤者!查机关槽位置!”
没人动。谁也不敢靠过去。那三个人还在抽,眼珠往上翻,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一看就不是好兆头。
萧无咎叹了口气,从土坡上慢悠悠爬起来,一边揉肩膀一边走过去:“又要干活……这叫体恤功臣?这叫压榨劳力第二季。”
他蹲在第一个中箭的侍卫旁,扒开伤口看了看,眉头一皱:“还带倒钩?老祖宗真是抠门又狠心,修个门还要杀人守。”
他顺手从耳后扯下一根草叶,绿茎带锯齿,叶子有点发苦味。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吐出一团糊状物,直接拍进箭伤里。又撕了自己袖口一块布,草绳一缠,绑得结结实实,跟包野兔腿一个手法。
第二个侍卫,照旧:扯草、嚼烂、敷药、包扎。动作麻利,嘴里还哼着小调: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影儿照窗棂……”
第三个最惨,箭虽没扎深,但毒气冲脑,脸都青了。萧无咎把最后一撮草渣捏成团,直接塞进他鼻孔。
“阿嚏!”那人猛地打了个喷嚏,眼珠子转回来,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夜空,“我……我没死?”
“死不了。”萧无咎拍拍手,站起身,活动了下脖子,“就是下次别站C位,挡箭牌不好当。”
禁军统领跪地探了探三人脉搏,抬头看向萧无咎,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佩:“他们……能活?”
“活是能活,就是这几天得少吃荤腥,多喝稀饭。”萧无咎摆摆手,“不然毒气返上来,拉肚子能拉到怀疑人生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刮过坑壁的声音。
几个随行官员交头接耳。
“他那草是从哪儿摘的?”
“耳后?他耳朵后头还能长草?”
“你傻啊,那是随身带着的!这人早有准备!”
凤昭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他沾着草汁的手指和撕破的袖口上。她看了片刻,抬眼看他:“你早会这些,为何不说?”
萧无咎背靠土坡坐下,掏出空蜜罐晃了晃,叹气:“说了也没人信嘛。再说了,能躺着谁愿意动手?这不是逼急了吗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,脑袋一歪,仿佛刚才救人只是顺手掸了掸灰。
坑底安静下来。
工匠们战战兢兢重新靠拢,绕着那块松动石板不敢踩。有人拿木棍轻轻点了一下,机括没再响。
“机关是一次性的。”萧无咎闭着眼说,“老机关,弹簧锈了,顶多再射半箭,吓唬小孩还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凤昭问。
“我猜的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反正你们也不会让我去试。”
禁军统领下令将三名侍卫抬到安全区,安排人看护。其他人继续勘查,但动作更轻了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
凤昭站在门前,指尖轻轻抚过“无咎勿入”四字。铜绿斑驳,字迹冷硬,像是谁含着恨刻下的。
“门还要开。”她说。
“开呗。”萧无咎懒洋洋应了一句,“又不是我祖坟,你们乐意炸就炸,我顶多喊一声‘节哀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