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道上,雾气还没散。林子像被水泡过,叶子沉甸甸地垂着,连风都懒得动。萧无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,草鞋破洞里露出的脚趾头沾满泥浆,他一边走一边抠脚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:“……前头有双破草鞋,后头跟着个瘸腿狗——”
凤昭走在前头半步,没回头,也没搭理。
队伍刚从伏击圈脱身,谁都没说话。士兵们背着行囊,脚步比先前轻快些,但肩上的刀还握得死紧,耳朵竖着,生怕哪片树叶再突然掉下来。
萧无咎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——太安静了。
鸟不叫,虫不响,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缝里漏下一点光,照在他右眼角那颗泪痣上,一闪。
“哎哟。”他嘟囔,“这老苍蝇又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空气像是被人用铁棍搅了一下。一股冷劲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,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颅骨里炸开:
“萧无咎,你之骨,吾必夺之!”
声音不响,却字字如钉,敲得人牙根发酸。那语气,像是在说“今天该吃饭了”,轻描淡写,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疯劲儿。
队伍里的士兵全僵住了。有人手一抖,长枪差点落地;有人猛地抬头四顾,想找出声音是从哪儿来的。
凤昭没动。
她只是把手按上了剑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目光扫过四周树冠、岩壁、雾层,像是在找一根看不见的线——这声音不是传来的,是直接塞进耳朵里的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萧无咎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,揉着脚踝,“骨头?我天天啃猪蹄补着呢,你要真想要,不如去坟地捡块烂木头搓搓。”说完还仰头对着天吐了口唾沫,满脸嫌弃,“再说,你活两百岁,牙都快掉光了吧?咬得动吗?”
凤昭皱眉:“此人手段诡异,不可轻敌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萧无咎翻了个白眼,“所以我才说他是老苍蝇嘛。嗡嗡叫两声就想吓人,烦死了。”
凤昭没接话。她站在那儿,月白色袍角被雾气打湿了一截,银铃在腕上轻轻晃了一下,无声。
萧无咎从腰间布袋里掏出那包残留的石灰粉,翻来去地看。纸包已经皱巴巴的,边角还沾着点草屑。
“这玩意儿能迷眼,能不能堵耳朵?”他嘀咕着,把纸包凑到耳边晃了晃,“要不……塞一撮进去?就是味道冲了点。”
凤昭瞥他一眼:“你想聋就塞。”
“我才不聋。”他把纸包收好,忽然眼睛一亮,“有了!既然你能传声,我就让你听点不该听的——吵死你总行吧?”
他说着就开始盘算:哪种毒蜂的振翅声最刺耳?野山椒果爆裂时能不能模拟雷响?有没有什么草药混在一起能发出持续不断的“滋啦”声,像锅里煎油?
“懒得动脑。”他嘴上说着,手上却不停比划,手指在空中画圈,模拟声波扩散的路线,“可要是真让他听得脑仁疼,明天走路打摆子,那也挺解气。”
凤昭看着他,忽然伸手戳了下他右眼角的泪痣。
“别闹。”萧无咎躲开,眯眼笑,“你戳也没用,我又不是解忧,一夸就脸红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她收回手,声音还是冷的,“我是提醒你,别以为耍贫嘴就能躲过去。他能隔空传音,未必不能隔空取命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动手?”萧无咎懒洋洋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,“说明他现在做不到呗。要么离得远,要么耗损大,要么——压根不敢靠近我。”
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“这不是自信,是常识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咧嘴一笑,缺牙缝漏风,“你看哪个疯子敢碰带刺的猪?扎嘴。”
凤昭没笑。她只是抬手,把腰间红色香囊的穗子往下拽了拽,遮住一点银铃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雾越来越薄,阳光开始割开树缝,地上出现斑驳的光影。萧无咎走着走着,忽然弯腰捡起一片枯叶,放在嘴边吹了声尖哨。
“干什么?”凤昭问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,“看看他还能不能听见。”
凤昭脚步顿了半秒,没说话。
萧无咎又吹了一声,这次换了个调子,像村口二愣子娶媳妇那天吹的喜乐。
然后他停下来,侧耳听。
风动,叶响,远处有山雀扑棱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