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,萧无咎猛地睁开眼。他靠在墙边,脖子歪着,草绳束起的长发散下一缕,搭在肩上沾了灰。矮凳硌得他腰酸,破洞的草鞋翘在半空,脚趾头露在外面,凉飕飕的。
他眨了两下眼,脑子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。低头一看,手里的蜜饯罐已经空了,滚到床脚边,沾了点土。他皱眉嘟囔:“完了,最后一颗也吃光了……这破村子连个卖糖水的摊子都没有。”
话音刚落,他就察觉不对。屋里的湿气又重了起来,像是河底浮上来的雾。他扭头看向凤昭——床上的人呼吸急促,额头发亮,湿布早干了,贴在她眉心像张旧纸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他一拍大腿站起来,动作太大带倒了矮凳,“昨儿不是好点了?怎么又烧回来了!你这脑袋是铁打的还是棉花塞的?风往里灌都不晓得躲?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,伸手一摸她额头,烫得跟灶膛似的。他缩回手,指着她鼻子就骂:“蠢!笨蛋!堂堂一个女帝,连自己体温都管不住?批奏折能当饭吃?盖毯子比登基难?啊?你说啊!”
凤昭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,嘴唇微微张开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吵。”
“还嫌我吵?”萧无咎翻白眼,“你要是在我那荒原草屋里病成这样,早被野狗叼去当骨头啃了!还在这装清高?清高能退烧吗?能止咳吗?能把我那三碗蜜水还清吗?”
他说着,转身一脚踢开角落的药箱——那是他昨晚顺手从马车上搬下来的,里头乱七八糟堆着药丸、毒粉、晒干的草根。他扒拉半天,找出几味退热的药材,扔进石臼里捣得噼啪响。
“你看看你,穿得跟庙里菩萨一样,金线银线绕一圈,结果连条厚点的被子都不肯盖!你是怕热死还是想熬死我?”他一边捣药一边骂,“我要是真躺下不治你,回头别人写史书怎么写?‘南境女帝,英明神武,唯独死于一场风寒’——笑掉大牙!”
药末捣好,他倒进小锅里加水,架在炭炉上煮。蒸汽升腾,糊了他一脸。他拿袖子一抹,继续数落:“山里娃都知道下雨天躲树下,你倒好,骑马淋雨回来还非要在风口站半个时辰看地图!你是显摆自己不怕冷还是觉得命长?啊?说啊!”
锅里的药咕嘟冒泡,他用木勺搅了搅,试了试温度,嫌凉得太慢,直接吹两口,含了一大口,俯身捏开凤昭的嘴就往里灌。
凤昭本能一偏头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眉头一拧,一手按住她后脑勺,另一只手掐她脸颊:“咽下去!吐出来我灌十遍!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装昏,你刚才明明听见我说你蠢了!”
药汁苦得她呛咳,胸口起伏剧烈。他也不松手,等她勉强吞下大半,才收回嘴,抹了把唇角,抱怨:“累死啦……比当年背《千毒经》还费劲。”说着顺手把她掖紧的毯子重新往上拉,盖住肩膀,“再乱动,下次我用蜜水混药给你喝,甜到你反胃。”
凤昭终于缓过气,缓缓睁眼。昏黄灯光下,她看着他——发梢沾灰,眼底乌青,草鞋破洞,嘴里还嘀咕着“明天必须买双厚底的”,活像个讨饭三年没吃饱的叫花子。
她喉咙发干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谢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摆手,“三碗蜜水不许抵,外加利息,明儿涨到五碗。你要敢赖账,我就把你发烧时说胡话的事告诉全军——说什么‘萧无咎你鞋破了也不知道补’,啧啧,堂堂帝君,操心得比宫女还细。”
凤昭没说话,只是望着他。他低头收拾药锅,背影瘦削,肩头微塌,却把炉火拨得稳稳的。她忽然觉得,那些刻薄话,一句句砸下来,反倒比什么安慰都实在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她额上渗出细汗,体温渐渐降了下来。呼吸平缓,胸口不再憋闷。她抬手摸了摸额头,确认退烧,目光落在床边那个蜷坐着的人身上。
萧无咎靠着墙,头一点一点,终于撑不住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空蜜饯罐,草绳松了,一缕头发垂到眼前,随着呼吸轻轻颤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层疲惫的暗色。
她静静看着,忽然明白:他骂她蠢,是怕她不知轻重;他强行灌药,是不信她能自己好起来;他嘴上说累,却一夜未眠守在这里——所有蛮横粗鲁,都是怕她出事。
她慢慢抬起手,将床边掉落的一角毯子轻轻拉起,朝他那边递过去。指尖离他肩头只有寸许,顿了顿,终究没碰。
心里却清楚了一件事:此人虽懒、虽贫、虽满嘴抱怨,可若真有生死关头,他会比谁都先挡在前面。
屋内安静下来,炭火轻响,药锅已凉。窗外天色仍暗,远处鸡鸣都没响起。整个村子还在沉睡,唯有这一间屋,灯未曾灭。
萧无咎突然哼了一声,在梦里嘟囔:“……新草鞋……要厚底的……前头不能破……”说着,手一松,空罐子滚落在地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凤昭望着屋顶,眼神沉静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,只是呼吸平稳,像终于放下了一直绷着的弦。
炉火又跳了一下,照亮她腰间挂着的红色香囊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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