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风,是彻底灭了。屋子里黑了一瞬,连炭火的红光都像是被什么吞进去似的。下一刻,灯芯“啪”地一声重新燃起,火光比刚才还亮,照得墙上的影子猛地一抖。
凤昭睁开了眼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盯着那盏灯看了三息。额头已经不烫了,呼吸也稳,但后背还是虚的,坐不起来。她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不是烧糊涂了看花眼——灯,真的灭过。
她侧头看向墙角。萧无咎歪在矮凳上,头一点一点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蜜饯罐,草绳松了半截,头发散下来一缕,沾着灰。他脚上的草鞋破洞更大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随着打盹的节奏微微蜷一下。
凤昭轻轻吸了口气,压住喉咙里的痒意,低声唤:“喂。”
没反应。
她抬手,把毯子往他那边拽了拽,指尖刚碰到布角,就听见他嘟囔一句:“……新草鞋……要厚底的……前头不能破……”
她抿了下唇,声音放低了些:“灯灭了。”
萧无咎猛地一激灵,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糊着问:“谁偷我蜜饯?”
“灯。”她指了下桌上那盏,“灭了,又亮了。”
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火苗正稳稳地烧着,灯油没少,灯芯也没断。他皱眉,揉了揉太阳穴,嘴里嘀咕:“累死啦……这破灯也学人装病?”
他慢吞吞站起来,空罐子“当啷”滚到地上,也不捡,拖着步子走到灯前,蹲下身绕着灯座转了半圈,伸手摸了摸灯盘边缘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没风,没碰,灯油够用三天。”他抬头看凤昭,“你没做梦吧?”
凤昭冷冷道:“我烧糊涂的时候,你骂得可比现在清楚。”
他撇嘴:“那不一样,那是为了救你命。现在这叫半夜折腾人,纯属缺德。”
他说着,又低头去瞧灯座底下那块青砖。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,忽然停住。他弯下腰,鼻子贴近地面,猛吸一口,眉头一跳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直起身,甩了甩手,“土味不对,偏殿东廊那片泥巴掺了石灰,这儿也有。”
凤昭眼神一凝:“这个时候,谁会来守宫殿?”
“鬼?”他故意拉长音,还晃了晃身子,做出飘忽状,“呜——小爷我饿了,来吃个活人补补——”
凤昭抬手,一根银铃铛在腕间轻响,目光扫过他破洞的鞋尖:“你鞋破得比鬼还显眼。”
他立刻收势,咳嗽两声:“咳咳,开个玩笑。不过……”他蹲回地上,指甲在砖面划了两道,“这灯不是自灭的。灯芯焦度太匀,像被人掐灭又重点。而且——”他指向窗外檐角,“瓦片有错位,第三排缺了一块,能踩人。”
凤昭沉默片刻,抬手解下腰间香囊,在掌心轻轻一按。她没再说话,只朝门口偏了偏头。
萧无咎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又要熬夜?明儿蜜水得翻倍,还得加花生碎。”
“先抓人。”她声音轻,却没商量余地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个从门走,一个翻窗出。脚步落地都没声,一个往左廊绕,一个贴右墙行,像早演练过千百遍。
偏殿西侧有条窄巷,夹在两堵高墙之间,平日没人走。此刻巷口阴影里,一道人影正猫着腰往外溜,手里拎着个小油壶,袍角沾着灰。
他刚迈出一步,脖子后头就是一凉。
萧无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他后头,左手捏着他后颈,右手拿着根银针,针尖抵着大椎穴,嘴里还在抱怨:“我说你能不能挑个好地方躲?这墙缝里老鼠都嫌挤。”
那人浑身一僵,油壶“哐当”掉地。
凤昭从另一头走来,月白锦袍没沾半点尘,手里却多了根细绳,轻轻一抖,就把那人双手反绑起来。
“哪个班的?”她问。
宦官扑通跪下,脸煞白:“奴、奴才轮夜值……奉命添油……”
“守宫灯归内务司管,你归膳房。”萧无咎抽走他腰牌看了一眼,嗤笑,“李三贵?名字倒想得富贵,命不配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临时调过来的!真不是有意惊扰帝君!”他抖得厉害,“大人说……说要点灯三次,引你们出来……我就……我就点了……”
“哪个大人?”凤昭声音没变,可手腕一紧,银铃轻震。
宦官牙齿打颤:“赵……赵大人……我只听命办事……别的不知道啊!”
萧无咎眯眼,伸手探进他袖口,掏出一小包东西,打开一看,是些干枯的香料渣子,颜色发暗。他凑近闻了闻,鼻翼微动,又捻了一点抹在指尖,搓了搓。
“檀香混铁锈。”他抬头看凤昭,“东院偏房的味道,老苍蝇最爱待那儿。”
凤昭没应声,目光越过宦官,望向远处那座暗红色的殿宇。檐角挂着铜铃,风不动,铃不响,可她知道,那儿有人正等着消息。
“带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审?”萧无咎问。
“先关着。”她转身,“等天亮。”
“天亮?”他叫苦,“我现在就想睡!这人油壶都拎不利索,能闹出多大事?点个灯而已,又没放火。”
“灯不该灭。”凤昭停下脚步,回头看,“守宫灯百年未熄,今夜三灭三亮,不是添油,是示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