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经铺满了御书房的青砖地,窗纸由灰白转成淡黄。凤昭坐在案前没动,手里那本《边镇志略》还摊在“镇碑驭军”四个朱笔圈出的字上,墨迹干了,红得有点发乌。
萧无咎依旧靠在外廊柱子上,脚趾蜷着,草鞋破洞处沾了点夜露留下的湿泥。他没再装睡,也没喊累,只是盯着地面砖缝里一道细线,像是数着它能拐几个弯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吊儿郎当,“人要是被声音牵着走,算不算一种病?”
凤昭抬眼看他。
“我师父当年治过一个疯汉,一听锣响就脱裤子满街跑。后来发现是耳朵里长了个瘤子,压住了听神筋。”他挠了挠耳后,“要我说,赵无命那套控人的法子,八成也是钻了身体的空子。不是气入经络,就是毒走血路。”
凤昭合上书,抽出另一册泛黄薄本,封皮写着《前朝异闻录》,页角卷曲,像是被人翻烂了又粘回去的。
“你查这个?”萧无咎探头。
“禁阁最底层翻出来的。”她指尖落在一段残文上,“‘司礼监掌印赵某,每三十六载换皮骨,面如童子,声若裂帛’——写于先帝登基前七年。”
“换皮骨?”萧无咎咧嘴,“这词听着像蛇蜕皮,难不成他还带尾巴?”
“这不是比喻。”凤昭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人体经络图,但走向古怪,五脏位置偏移,脊椎分叉如树根,“十年前,太医院解剖过一具净身太监尸体,死因不明。我亲自验过,他经络逆行,肺叶如初生婴孩,肝胆却布满老茧状结节。当时以为是阉割反噬,现在看来……他是被人替换了内息循环。”
萧无咎吹了声口哨:“怪不得这家伙活得比王八还久。原来不是养生有道,是定期换零件。”
“龙脉残气可养魂魄,亦能续命。”他摸着右眼角的泪痣,眯起眼,“我师父喝醉时提过一句:‘地底有龙吐息,吸一口延十年,吞一缕活百年’。他还说从前有个太监头子,半夜总往皇陵跑,回来脸色红润得不像话。当时我以为他在坟里偷吃供果。”
凤昭目光一凝:“赵无命执掌司礼监五十载,掌管皇陵祭祀。每逢朔望,必亲赴北山行礼,从不假手他人。”
“北山?”萧无咎眉毛一跳,“靠近北境旧关?”
“正是。”她点头,“那边有前朝废弃的‘镇龙台’,据说是用来压制地脉暴动的。但百余年前一场地震塌了大半,如今只剩断碑残瓦。”
萧无咎蹲下来,用指甲在青砖上划了条线:“假设这赵无命每隔几年就得去那儿吸一口‘龙气’,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能少——那他就是个靠地底排气孔活着的老鼻涕虫。”
“逻辑成立。”凤昭道,“若他真借龙脉残气维系性命,则其不死之躯实为虚假延续。一旦切断源头,不过是个将腐之身。”
“那就简单了。”他站起来拍手,“咱们不去打他,直接堵他饭锅。”
“问题在于。”凤昭指了指脑门,“我们不知残气节点在何处。龙脉走势隐秘,残气逸散之地往往深埋地下,或藏于断层裂隙。贸然挖掘,恐引地动山崩。”
“不用挖。”萧无咎摇头,“这种地方,活物待不住。草木枯死、井水冒泡、夜里总有怪叫——我小时候在荒原见过类似的地方,狐狸都不肯靠近,说是有‘鬼喘气’。”
“你建议沿北境旧驿道排查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从南往北一路看过去,哪家村子水井突然沸腾,哪片林子整片枯黄,哪个庙里的和尚开始集体梦游——都是线索。反正我们现在也得往北走,顺便查镇碑的事。”
凤昭沉吟片刻,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。她手指划过几处山口与古道,最终停在一条断裂的红色标记上:“此处为前朝‘锁龙渠’遗址,现已淤塞。若龙脉残气由此外泄,确有可能形成稳定采吸点。”
“聪明。”萧无咎凑过去,瞥见她手腕上的银铃铛静静垂着,没响,“你就以巡查疫病为名,调沿途州府勘验水土。谁家井水带硫味、谁家田里稻子一夜变黑,都报上来。”
“我会拟旨。”凤昭转身回案前,“命亲信封锁消息,凡提及‘龙气’‘地异’者,一律押送审问。同时派暗探先行,查访近年异常死亡案例。”
“还得低调。”萧无咎摸出空蜜饯罐,在手里颠了颠,“别穿龙袍戴冠冕地晃过去,搞得跟出巡祭天似的。万一赵无命察觉,提前换个吸气地儿,咱们又得重来。”
“微服。”她提笔蘸墨,“你扮随行医官,我作巡查使臣。只带精锐护卫十人,其余皆留宫中。”
“医官?”他撇嘴,“那你得给我配个药箱,最好再加顶歪帽子,显得特别不靠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