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七座喷雾的山峰照得像七个烧红的铁炉，焦土上蒸腾起一层灰蒙蒙的热气。萧无咎还躺在那块半塌的石墩上，脚边摆着那只破了洞的草鞋，鞋尖冲天，像个抗议的手指。
“这坟比我家还难看管。”他嘟囔着，手指一弹，最后一包药粉悄无声息地埋进西南方向的地缝里。黑雾刚冒头，像是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猛地一顿，缓缓退了回去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。凤昭走回来，身上月白长袍沾满灰烬和血点，发尾散了几缕，贴在颈侧。她没说话，只递过来一只粗陶碗，里面盛着清水。
萧无咎接过碗，仰头喝了一大口，水顺着手腕流下来，滴在胸口。他抹了把嘴，忽然说：“我师父临死前讲，守坟不是为了祖宗，是为了活人。”
他把空碗搁在石墩边上，抬头望着那七道直冲天际的黑柱，“既然没人肯干，那我就……勉为其难呗。”
凤昭站在他旁边，目光扫过荒原。村子那边火光未熄，几处临时搭起的窝棚里传出咳嗽和婴儿啼哭。猎户们拖着疯兽的尸体往一处堆，有个人腿被咬断，正由同伴用布条死死扎住。风里还飘着一股子腥臭，混着焦味，闻久了脑袋发沉。
“人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废话。”萧无咎翻了个身，脸朝天，“你当我是灶王爷，吹口气就能变出一支军？”
“但你能让野狗听罐子响。”
“那是我有蜜饯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现在罐子都扔完了，拿什么收买人心？眼泪？”
凤昭没接话，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红色香囊上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萧无咎坐起来，揉了揉肩膀：“行吧行吧，我不装死了。可咱们得有个章程——总不能靠你摇铃铛、我扔破鞋撑到明年开春。”
他跳下石墩，瘸着脚走到一处高坡，从布袋里掏出三根削尖的木棍，插进土里。“你看，北边林子、东面断崖、西头河滩，这三个地方地势高，能望远。咱们堆烟，湿柴加烂草，冒黑烟最好。谁看见烟，就往这儿来。”
他说着，自己先弯腰搬起一块朽木，“谁来帮忙？工钱结蜜饯！没有蜜饯的，管饱一顿烤鼠尾巴也行！”
坡下几个年轻猎户原本蹲在尸体旁发愣，听见这话，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个咧嘴笑了：“你这懒骨头都动手了，我们还好意思坐着？”
七八个人陆续走上来，有人扛柴，有人挖坑。萧无咎一边指挥一边抱怨：“轻点！我腰还没好！哎你那柴火带刺，扎我脚了！我这可是金贵脚，踩过龙脉的！”
烟堆很快垒好。萧无咎亲自点火，湿柴冒出滚滚浓烟，直冲昏黄的天空。
凤昭登上另一处高台，声音清越，不疾不徐：“凡助守一线者，伤者由我亲治，死者厚葬归乡，家人免三年赋税。”
她说完，解下腰间香囊，轻轻一摇。
铃音极细，却穿透风沙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那些还在哆嗦的百姓、惊魂未定的猎户，手里的刀稳住了，眼神也清明了些。
三十多人陆续聚拢过来，有猎户、有逃难时带着弓箭的庄稼汉，还有两个背着药篓的老郎中。他们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，没人说话，但手里的武器都没放下。
“好家伙，三十壮丁。”萧无咎数完，叹气，“还不够给赵无命塞牙缝。他那嘴，张开能吞城门。”
“够了。”凤昭说，“只要心齐。”
“心齐？”他撇嘴，“我刚许他们蜜饯，你就许厚葬——你这是盼着他们死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