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焦臭味扑在脸上,萧无咎把最后半颗野果子嚼得咔咔响,酸得眼尾直抽。他坐在宫门外的门槛上,两只破草鞋倒扣在青砖两侧,鞋尖朝天,像两艘翻了的船。三堆黑烟还在烧,笔直向上,风吹不弯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压得低,连星子缝都没留一条。
“八罐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小点。
没人应。
他也不恼,摸了摸腰间布袋——毒粉在,药丸在,蜜饯……空了。他叹了口气,把空罐往地上一扔,罐子骨碌碌滚进砖缝,卡住不动。
这时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溅起泥水。骑手一身南境军服,肩头甲片裂开,脸上沾着黑灰,冲到宫门前猛地勒马,差点撞上石狮。
“报——!”士兵嗓音劈叉,“北山脚下……裂了口子!黑水往外冒!藤条吃人!王家村……没了!”
萧无咎没动,只把眼皮抬了抬。
凤昭从回宫长廊转出来,月白长袍下摆已沾了尘土,银铃垂腕,未响。她走到台阶前,声音平得像井水:“说清楚。”
士兵喘着粗气:“地底下……裂出三尺宽的口子,黑水像油一样往外涌,碰到石头,石头就碎成粉!李猎户想靠近看,一根黑藤从水里窜出来,缠住他腿……不到十息,人就剩一副骨头!藤条还往村里爬,见牲口咬牲口,见人抓人!孙老三家粮仓被绞成渣,屋顶塌了,火都烧不起来,全让那黑水浇灭了!”
他说着说着,突然打了个哆嗦,伸手去挠脖子,指尖一抹,竟是黑线,从皮下钻过,一闪而没。
“我……我得回去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队长让我传信……可那味儿……熏得脑仁疼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子一歪,从马上栽下来,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守门亲卫上前探鼻息,摇头。
萧无咎这才慢悠悠站起来,趿上一只草鞋,另一只还光着脚,走过去蹲下,掀开士兵眼皮看了看,又掰开手指,指甲缝里泛着暗绿。
“不是中毒。”他嘟囔,“也不是病。”他摸出小刀,在士兵手腕划了一下,血流出来,刚离体就发黑,滴在地上,滋啦一声,腾起一股白烟。
他缩回手,眉头皱成疙瘩。
凤昭站在三步外,看着那滩黑血,掌心微微发热。她抬手,掌心浮起一层淡金光,轻轻覆在血迹上方。
金光一触黑血,立刻像蜡烛遇风,晃了两下,熄了。
她手臂一沉,指尖微颤。
萧无咎瞥她一眼:“不行?”
凤昭收回手,没说话。
“我早说了,这不像能治的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地脉坏了根,不是谁扎两针、念两句咒就能好的。”
远处,又有几匹快马冲来,马上人衣衫不整,背着伤员,一路嘶喊:“救命!快救人!藤条追来了!”
城门口顿时乱了。
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内挤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扛着米袋,还有人牵着瘸腿的驴。哭声、喊声、驴叫混成一片。守军想维持秩序,可人群像潮水,推得他们步步后退。
一个老妇扑倒在萧无咎脚边,怀里婴儿哇哇大哭。她抬头,满脸泪痕:“大人!救救我们吧!村西头那口老井炸了,黑水喷了三丈高,藤条从地里钻出来,缠住我家牛棚,哗啦一下全塌了!我男人……被卷走了……只剩一只鞋……”
萧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沾满黑泥的布鞋,鞋底还连着半截脚踝骨。
他叹了口气:“累死啦。”
凤昭已经转身走向城楼。亲卫紧随其后。
萧无咎磨蹭着跟上去,一边走一边从布袋里掏药粉,撒在袖口和领口内侧。到了城楼,他趴在垛口往下看。
远处荒原上,黑水顺着地势往南流,像一条条毒蛇蜿蜒爬行。所过之处,草木枯黄,土地龟裂,石头表面浮着白霜,一碰就碎。几条臂粗的黑藤在黑水中扭动,有的爬上山坡,缠住倒塌的屋梁,嘎吱作响;有的突然暴起,卷住一头逃窜的野狗,几息之间,狗就只剩骨架,啪嗒掉在地上。
更远些,一支南境军小队正在列阵迎敌。盾牌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,弓箭手上弦。
一根黑藤从地下钻出,像鞭子一样抽过来。
第一排盾牌手当场被扫飞,盾牌碎成木片。长矛刺去,藤条一绕,矛杆咔嚓折断。有士兵挥刀砍藤,刀刃刚碰上,立刻锈蚀发黑,脱手掉落。一匹战马受惊,扬蹄要跑,却被另一根藤条卷住后腿,硬生生拽倒在地,接着缠住脖颈,越收越紧。马嘶声凄厉,不到半盏茶工夫,只剩一堆白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