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渐亮,林子里的雾气散了些,草尖上的露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。萧无咎还躺在马车板上,一只脚搭着车沿,草鞋歪斜地挂在脚趾头边,随时能掉下来。他闭着眼,手垫在脑后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等人。
脚步声从林外传来,不急不缓,踩在碎叶上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凤昭来了。
她没走近,站在三步开外,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药袋上,又扫过空了的蜜饯罐,最后停在他右手食指——那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丝,混着药渍,黑红交错。
她看了会儿,轻声问:“人呢?”
萧无咎眼皮都没动一下,懒洋洋道:“找柴去了。”
“你不杀他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杀他干嘛?”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终于睁眼瞅了她一眼,“我又不是刽子手,拿刀砍人多累。再说了,他还能烧火做饭赶车,留着比埋了划算。”
凤昭站着没动,晨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袖角,银铃铛在腕上轻轻晃了一下,没响。
她盯着他,忽然说:“你明明可以杀了他。他刺你,你是护脉者,杀个刺客名正言顺。可你救他,还拔了蛊虫,压了痛……这份心,我见过太多人,没人有。”
萧无咎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哎哟累死啦,你说这些干什么?我不就是嫌麻烦嘛——杀人还得写供状、报官、挖坑,费老鼻子劲。治好了还能使唤,多省事。”
他说完,翻身背对她,假装要睡,手却悄悄摸了摸耳朵——耳尖有点发烫。
凤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嘴上说得轻松,可这世上,肯伸手的人太少。”
她没再多说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布,叠得整整齐齐,轻轻放在马车边缘,就在他草鞋旁边。那布是新洗过的,边角还带着一丝皂角味,显然是昨夜悄悄补好又熨平的。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登基以来,从不让任何人近身三尺?”她没回头,“因为靠近的人,不是想杀我,就是想利用我。可你……明明知道我是谁,还敢赖在我宫里吃我的点心,偷我的蜜水,骂我‘女霸王’。”
萧无咎趴着不动,肩膀微微耸了下,像是憋笑。
“你不怕我。”她说,“也不图我什么。你救人,不是为了谢恩,也不是为了立功。你只是……顺手做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所以,我才觉得,你这个人,其实一点都不懒。”
说完,她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林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萧无咎没动,也没回头,等那脚步彻底听不见了,才慢慢翻过身,坐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布,伸手捏起来,攥在掌心,捏了一会儿,又松开,最后塞进怀里,正好压在药袋下面。
他低头拍了拍草鞋,发现内衬确实厚了些,缝线细密,针脚歪歪扭扭,但很结实。
“啧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“补就补呗,还偷偷摸摸的,当我不知道?”
他抬手挠了挠头,发梢的草屑簌簌落下,又自言自语:“她怎么突然说这个……我又不是圣人,不杀他是因为杀完还得写报告,太费神。再说,那小子眼神不坏,就是被逼的。我要是把他踹出去,他回头还得被人拿蛊虫控制,再来刺我一次——那才叫麻烦。”
他越说越理直气壮,说到最后,自己都信了。
“对吧,就这么回事。”他点头,一副“我分析得很透彻”的样子。
远处传来窸窣声,是解忧抱着一捆干柴回来了。他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马车前,把柴堆在轮子旁,低声道:“主人,柴……捡好了。”
萧无咎瞥了一眼,嗯了一声:“行,待会儿生火熬药。你先把灶台垒起来,别用湿泥,容易裂。”
“是。”解忧应了,蹲下身开始忙活,动作利索,一根根柴码得整齐。
萧无咎又躺回去,闭上眼,手垫在脑后,嘴里哼起刚才那首小曲儿。哼到一半,忽然睁开眼,看向凤昭离开的方向。
林子安静,风穿过树梢,叶子轻轻晃。
他眨了眨眼,又闭上。
“她刚才……是不是夸我了?”他小声嘟囔,“不可能啊,女霸王从来不夸人的。上次我说她批奏折像鸡啄米,她差点把我扔进御河喂鱼。”
他想了想,又摇头:“肯定是听错了。一定是。”
但他嘴角还是悄悄翘了一下,转瞬即逝。
解忧在灶台边忙活,眼角余光扫到他这表情,手顿了顿,低头继续摆柴,唇角也跟着弯了弯。
萧无咎躺了会儿,觉得有点热,抬手扯了扯领口,露出半截锁骨,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些晒痕,肩头还有几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野兽抓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