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斜地照在马车板上,油纸包里的蜜饯还留着解忧掌心的温度。萧无咎躺着没动,手垫在脑后,眯眼望着树梢间的天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耳朵却竖着。
他听见解忧走回来时放轻的脚步,听见柴火堆落下的细微响动,听见那小子蹲下身时,膝盖骨发出的一声轻响——练过武的人才有的动静。
“你那火镰打半天点不着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“是不是怕烧着手?胆子比蚂蚁还小。”
解忧手一顿,火石“咔”地磕在铁片上,火星四溅,袖口又烧了个小洞。他没管,低声道:“我不怕。”
“不怕你还抖?”萧无咎翻了个身,侧躺着看他,草鞋尖晃荡着,差点掉下来,“手指头都在哆嗦,跟被猫叼过的老鼠似的。”
解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发白,攥着火镰太紧。他慢慢松开,再打一次,这次火苗终于蹭地燃起,舔上干草。
“行了。”萧无咎摆摆手,“别烧着自己,我可不想抬个瘸腿徒弟赶路。”
话音刚落,解忧突然挪到马车前,跪坐下去,抱拳垂首,动作干脆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。
“主人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稳,“我想拜您为师。”
萧无咎正抠着脚趾缝里的一粒沙子,闻言手一抖,草鞋“啪”地甩飞出去,砸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他愣了两秒,猛地坐起来,瞪眼:“谁要当你师父?我又不是开私塾的,教书育人多累。”
“您已经教我了。”解忧没抬头,“昨夜取蛊虫,是您用银针定住经脉;今早垒灶台,是您说不用湿泥。这些……都是教。”
“那叫使唤!”萧无咎一拍大腿,“我让你捡柴你就捡,让我吃饭你就端碗,这叫主仆,不叫师徒!拜师得多麻烦?还得焚香磕头写帖子,我连字都懒得写,写完还得念,念完还得收礼——谁家穷得揭不开锅还非得送只鸡来?烦死了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索性跳下马车,趿拉着另一只破草鞋,在解忧面前来回踱步,边走边揉肩:“你以为当师父轻松?第一天教你扎马步,你摔了;第二天教你认药,你把巴豆当甘草嚼了;第三天我躺床上养伤,你还得端屎端尿——这哪是收徒弟,这是捡爹!”
他说完一屁股坐回车板,翘起二郎腿,摆手,“不去不去,心烦。”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风穿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响。解忧依旧跪着,背脊挺得笔直,肩头却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没再说话,默默走到柴堆旁,继续把干柴一根根码成塔形。火已经燃起来了,他把手伸进袖口,摸出一块布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萧无咎瞥了他一眼,见他连烧焦的袖子都不剪,只顾着添柴,忍不住嘟囔:“笨手笨脚的,还倔。”
他伸手去摸腰间布袋,掏出蜜饯罐摇了摇,空的。又摸另一个袋子,倒出一颗药丸看了看,皱眉扔了回去。
“苦死了。”他咂咂嘴,“连颗糖都没有,这日子没法过。”
解忧听见了,手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颗蜜饯——两颗梅子,一颗陈皮。他犹豫了一下,轻轻放在马车轮子旁边,离药罐不远。
然后退开两步,继续低头忙活。
萧无咎眼角余光扫到那纸包,没动,也没提,只哼了一声:“多事。”
但他顺手把空罐塞进布袋深处,腾出位置,正好能放下那个纸包。
他躺回去,仰面朝天,抬手遮住眼睛,挡住刺来的阳光。
“前面有妖怪。”他忽然说,“专吃不听话的小孩。你再跟着我,回头被叼走了,我可不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