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还浸在墨色里,洛阳城东门的吊桥刚“吱呀”一声落下来,先锋营的马蹄声就先撞碎了晨雾。
华雄骑在高头大马上,玄铁铠甲上的兽吞头泛着冷光,手里的重刀往天上一举,三万先锋营士卒的呼喝声震得城墙上的霜簌簌往下掉:“踏平盟军!相国万岁!”
辎重队跟在先锋营后面半个时辰才出发,两百多辆粮车的木轴裹着干草,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嬴牧坐在第一辆粮车的车辕上,裹着半旧的羊皮袄,指尖摩挲着腰上的铜印,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卒。百十个兵里,有二十个是跟着他从临洮来的老部曲,剩下的都是这两天主动投过来的老兵。
个个脸上带着常年行军的风霜,没人像先锋营的兵那样满脸兴奋,大多抿着嘴,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袍。
“少主,你说华将军真能打赢吗?”小石头抱着弓坐在他旁边,脸冻得通红,哈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凝成了小冰碴,“刚才出城的时候,他们都骂咱们是缩头乌龟,不敢去前线抢军功。”
嬴牧没答话,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广武山。
雪已经停了三天,山头上还积着白花花的残雪,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一样疼。
他选的粮营驻地就在广武山的缓坡上,背靠山壁不用担心被抄后路,前临汴水的支流,旁边只有一条窄路能通行,是天生的易守难攻之地。
他可是记得清楚,三日后华雄战死,西凉军的溃兵会疯了一样往后方跑,那些扎在平地上的辎重营,第一个就会被溃兵冲散,粮食被抢、士卒被杀的不在少数。
走了整整三日,才到汜水关侧翼的驻点。
别的辎重队一到地方,先抢向阳的地方搭帐篷,兵卒们丢了手里的镐头就凑在火盆边烤火,骂骂咧咧地抱怨天冷风大。
还有人摸出怀里的酒葫芦抿两口,远远望着汜水关下华雄的营寨,只等着先锋营打赢了分功劳。
只有嬴牧麾下的兵卒没动。
“先别搭帐篷,所有人拿镐头,围着营址挖壕沟。”嬴牧跳下车,指着地上用石灰画好的线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三道壕沟,宽六尺深五尺,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内侧筑土墙,沟里削尖的木刺插满,再把拒马沿着沟外摆三层。”
兵卒们都愣了,周虎挠着后脑勺凑上来,一脸不解。
“屯长,华将军的三万先锋就在前面二十里扎营,盟军连关都打不过来,咱们挖这玩意干嘛?白费力气不说,这冻土硬得像石头,挖一镐头震得手都麻。”
“就是啊,”旁边一个老兵也附和,“以前咱们跟着牛将军运粮,从来没挖过这东西,有那功夫还不如烤烤火,省点力气赶路。”
嬴牧弯腰捡起一块冻土块,捏得粉碎,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华将军打得赢自然好,万一前锋有个闪失,溃兵冲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辎重营。
再说了,周边的流寇、盟军的哨骑都盯着粮食呢,挖了壕沟,夜里睡觉也踏实。”
他没说破华雄必死的结局,只捡最实在的理由说。
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兵,一听“溃兵”“流寇”几个字,脸色都变了。
谁没见过溃兵疯起来是什么样子,别说抢粮,杀人放火都是常事。
当下没人再抱怨,纷纷抄起镐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顺着石灰线挖了起来。
冻土硬得像生铁,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,震得虎口发麻,没挖几下,手上的冻疮就裂了,血渗出来冻在镐柄上,没人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