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坐落于北境边缘，再往北便是茫茫荒原。
镇子不大，三百来户人家，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。镇上的人世代以耕种、打猎为生，唯一称得上“热闹”的，便是每月逢五的集市——附近村子的人会挑着山货、兽皮来换盐巴和铁器。
陆家的铁匠铺在主街中段，两间土坯房，门口支着个凉棚，棚下摆着几件打好的锄头、柴刀。
陆晨把最后一件农具挂上架子，往后退两步，眯着眼端详。
“歪了。”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，清清冷冷，带着点无奈。
陆晨没吭声，伸手把那把锄头往左挪了半寸。
“还是歪。”
“……”
陆晨深吸一口气，又挪了半寸。
“你往右挪的那半寸，抵消了刚才往左挪的半寸。”
“你能不能闭嘴？”陆晨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。
“是你先让我帮你看看的。”
陆晨噎住。
另一道声音适时插进来，带着笑意：“我看就挺好，歪一点也不影响用，保准结实耐用。”
“灰太狼，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别致。”陆晨无奈。
“那当然，我可是专业的——专门安慰那些被小羊打击的人。”
喜羊羊轻轻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陆晨嘴角微微扬起。
——没错，他脑子里住着一只羊和一只狼。
或者说，他上辈子临死前追的那几部动画片，跟着他一起穿越了。
陆晨至今记得那个荒唐的夜晚。加班到凌晨三点，猝死在工位上，最后一幕是手机屏幕亮着，某视频网站播放列表里并排躺着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《神兵小将》《虹猫蓝兔七侠传》《斗龙战士》《恐龙宝贝》。
醒来就成了北境青石镇铁匠家刚出生的婴儿。
花了十六年适应这个能召唤御兽的世界，花了三个月适应脑子里多了两个“动画片老朋友”。
——是的，直到三个月前，喜羊羊和灰太狼才“醒过来”。
陆晨问过他们为什么现在才醒，喜羊羊的回答是：“你的灵魂力量直到最近才足够承载我们。”灰太狼的补充则是：“我琢磨着，大概是缘分到了吧？十六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几天。”
轻描淡写，绝口不提这十六年他们是怎么“等”的。
陆晨没再追问，但心里记着。
毕竟，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遇到“老家的熟人”，哪怕只是动画片里的，也挺好。
铺子后头是灶间，陆晨的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林氏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，如今四十出头，鬓角已见了白发，手上全是这些年给人浆洗衣物留下的裂口。她听见脚步声，头也不回：“你爹呢？”
“张叔家那头驴病了，爹去看看能不能打个蹄铁。”陆晨坐到灶前帮忙添柴。
“驴病了打蹄铁有啥用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爹说去看看。”
林氏笑了笑，没再问。她男人陆大河当了三十年铁匠，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，但性子闷，话少，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没隔壁王婶一天说得多。
“后天就是觉醒仪式了。”林氏忽然开口。
陆晨添柴的手顿了顿。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？你爹把那份礼钱凑齐了，明天我去镇上王裁缝那儿给你把那件新衣裳取回来。”
“娘，不用新衣裳……”
“用的。”林氏打断他，语气不容商量，“觉醒仪式一辈子就一次，别人家孩子都穿新的，凭啥我儿子穿旧的？”
陆晨张了张嘴，没再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当然知道觉醒仪式意味着什么——在这个世界，十六岁觉醒御兽，是人生的分水岭。御兽师高高在上，普通人则世代务农做工。
而他，一个穿越者，会觉醒什么？
原住民觉醒的是本土御兽，他脑子里却住着两个异界来客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喜羊羊的声音响起，“我们和你之间的灵魂联系，和这个世界的御兽契约不是一回事。你觉醒的时候，大概率会召唤出本土御兽，我们只是旁观者。”
“那你们呢？”陆晨在心里问，“就一直住我脑子里？”
“我可不想一直住你脑子里！”灰太狼立刻接话，语气里满是憧憬，“我得出来帮你，你这铁匠铺要是配上我那些发明，那还不得红红火火？自动鼓风机、自走式打铁锤、控温淬火池——我这些年琢磨了好些点子，就等着有机会试试呢！”
“你琢磨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万一用得上呢？”灰太狼理所当然地说，“朋友嘛，总得有点用处。我以前那些发明，虽然有时候出点小岔子，但每一次失败都能学到东西。失败有什么可怕的？怕的是不敢再试。”
喜羊羊难得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认可。
陆晨心里微微一暖。
这两个家伙，虽然吵了点，但确实让他在这个世界不再那么孤单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大河从张叔家回来，带回半扇羊肉当谢礼。
陆晨帮着把羊肉卸下来，陆大河忽然开口：“后天仪式，别怕。”
陆晨愣了一下。他爹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，这五个字已经是难得的关心了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“有就有，没有就没有。”陆大河边洗手边说，语气和他娘如出一辙，“咱家不指望那个。”
陆晨看着父亲满是老茧的手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这对夫妻，是真的不在意儿子能不能当人上人。他们在意的，只是儿子别受委屈，别因为“觉醒失败”被人笑话。
上辈子的父母，也是这样。
只是上辈子他没来得及让他们享福，就猝死在了工位上。
“爹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要是有御兽，您想让我干啥？”
陆大河沉默了一会儿，认真地想了想：“能帮着拉风箱吗？”